沈知意幾乎一夜沒睡。
不是不想睡，是這具身體昏睡了兩天兩夜，精神頭足得很。更深的原因是，她需要時間把腦子裡那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一點點理順。就像整理一箱被水泡過的舊賬本，每一頁都糊成一團，得小心翼翼地揭開、晾乾、歸類。
原身也叫沈知意。十八歲，丞相府嫡長女。母親在她七歲那年病故，父親續絃柳氏為妾，生了個庶妹沈月嬋。原身性格溫軟，待人寬厚，在京城貴女圈裡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好脾氣到什麼程度？被庶妹搶了母親留給她的金鳳簪，也只是低聲下氣地去討要，結果被推了一把，後腦勺磕在石階上，人就沒了。
沈知意靠在床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隻羊脂玉鐲，心想，原身這輩子活得像一灘水，誰來了都能踩一腳。
“這府裡最得勢的是柳姨娘。”腦海裡自動浮現出相關的記憶碎片，“柳氏是老夫人孃家遠親，生了二小姐之後愈發跋扈。老爺顧念舊情，又看在老夫人面子上，對她多有縱容。大小姐身邊的丫鬟換過三批，如今只剩下一個從孃家帶來的小丫頭，名叫春杏。”
春杏就是昨天那個哭得眼睛紅腫的小姑娘。此刻她正端著一碗熬得濃稠的燕窩粥進來，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
“小姐，廚房剛燉的，您趁熱喝。”
沈知意接過碗，瓷勺在碗裡攪了攪，沒有喝，先問了一句：“春杏，我昏睡的這兩天，府裡都有什麼事發生？”
春杏眼睛又紅了起來：“小姐昏睡之後，老爺罰了二小姐禁足半月，柳姨娘天天去老爺書房外哭。還有，宮裡的李公公來了一趟，說是大皇子殿下聽說小姐病了，派人送了藥材補品來。”
“藥材補品是誰收的？”
“是柳姨娘收的。她說小姐病著，不宜見外客，就把東西都接過去了。”
沈知意聽完，沒有發怒，反而笑了一聲。那笑容讓春杏莫名覺得後頸發涼。
“走，去庫房看看。”沈知意把碗放下，掀開被子下床。
春杏急了：“小姐您剛醒，不能再吹風！”
“我若再不‘醒’得徹底些，這府裡的東西就都該改姓柳了。”沈知意已經走到梳妝檯前坐下，隨手拿起一盒胭脂，看了一眼，又放下，“給我找件素淨但能見人的衣裳來。再叫上趙媽媽，讓她把庫房鑰匙帶上。”
春杏愣了一瞬，轉頭就跑去找人。
沈知意看著銅鏡中的臉，和現代的沈清歡有七分相似，但五官更柔，眉骨更細，是那種天然的古典美。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挑了挑眉，像在跟另一個時空的沈清歡打招呼。
趙媽媽來得很快。她是府裡的老嬤嬤，管著內庫房的鑰匙，在相府待了快三十年，對原身母親一向敬重。沈知意記得原身的記憶裡，趙媽媽是少數對她們母女還算盡心的人。
“大小姐。”趙媽媽福了福身，眼裡有擔憂，“您身子還沒好利索，怎麼不多歇歇？”
“躺了兩天，再躺下去人就廢了。”沈知意一邊往外走，一邊說，“趙媽媽，我娘留給我的嫁妝，還在庫房裡嗎？”
趙媽媽臉色微微一變，低聲說：“在。只是……大小姐得親自去看看。”
庫房在相府西北角，平日裡有兩把鎖，一把在趙媽媽手裡，一把在柳姨娘手裡。兩人一起來到庫房門口時，沈知意發現門上的鎖已經換了新的。
趙媽媽看著那鎖，臉色更難看了：“這鎖……不是我手裡的鑰匙能開的。”
沈知意看出來了。有人趁她昏迷，不僅換了庫房的鎖，還試圖把她的人排擠出去。按照原身的記憶，她娘留了三十六抬嫁妝，包括莊子、鋪面、金銀首飾、綾羅綢緞，還有一些京郊的地契。這些本該在她出嫁時原封不動地抬進皇子府，成為她在夫家立足的底氣。
“去，把柳姨娘請來。”沈知意對趙媽媽說，“就說大小姐醒了，想和她對一下嫁妝單子。”
趙媽媽遲疑了一下：“大小姐，柳姨娘這人有手段，您……”
“我比她更有手段。”沈知意打斷她，“去吧。”
趙媽媽走後，沈知意也沒幹等。她繞到庫房側面，找到一扇半掩的小窗，推開看了看裡面。箱子還在，看著沒少幾口，但明顯被人翻動過。有幾口箱籠的封條撕了半截，箱蓋也沒有合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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