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磚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像秒針走動。盛清歌沒去羈押室,也沒回辦公室,拐了個彎進了三樓那間平時沒人用的空會議室。門一關,世界就安靜了。
她拉開椅子坐下,手指無意識繞著髮尾,腦子裡還是昨晚那個畫面——少年蜷在床角,電視裡放著她按倒持刀歹徒的新聞,他盯著螢幕喃喃:“你不亮,我們幫你燃。”不是求救,是獻祭。她當時只覺得荒唐,現在想想,毛骨悚然。
她開啟筆記型電腦,螢幕亮起的光映在臉上,有點冷。桌面桌布是上週剛換的,她破完跨境詐騙案後同事偷拍的,風把制服裙吹得鼓起來,她抬手擋鏡頭,笑得牙花子都快露出來了。那天她覺得自己牛得不行,結果現在有人拿這張臉當救命稻草,半夜寫小作文說“你做到了,那我也可以不再害怕”。
她點開一個新文件,標題打字打得特別慢:**關於公眾人物影響力失控風險的初步觀察**。
敲下第一個句號,她停住。這不像寫結案報告,也不是做案件分析,更像是……給自己找麻煩。可她知道,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抓一個主犯容易,但下一個呢?再下一個呢?今天是個被家暴逼瘋的,明天會不會來個追星追到要給她殉情的?她又不是女團C位,憑什麼讓人拿命供著?
她繼續往下寫:“當正義被具象化為一個人的臉,法治就可能退化為個人崇拜。我不能成為下一個被神化的靶子。”
寫完這一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這話聽著挺大義凜然,可細想又有點虛。她是誰啊?江雲市警局刑偵組組長,二十一歲,上班第一天靠系統連抓八個小偷,後來破了幾樁大案,上了幾次本地新聞,粉絲剪輯她執法影片配《孤勇者》BG還有人建了“盛清歌今天也在努力辦案”打卡群。她一開始還挺樂呵,覺得群眾支援是好事,直到昨晚看見那個少年用紅蠟筆在牆上畫“光路”,才意識到——這不是喜歡,是上頭。
她翻出手機,搜了下自己的名字。彈出來的第一條是抖音熱榜影片:#最美女警執法現場高能名場面合集#,點贊八十萬。點進去,全是慢鏡頭回放她甩手銬、抬下巴、轉身走人的片段,背景音樂還是史詩感十足的那種。評論區炸了鍋:“姐姐看我的眼神像在審我!”“求你逮捕我,隨便判幾年都行!”“她就是我的光,照亮我腐爛的人生。”
她默默退出,鎖屏,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窗外天光已經完全亮了,巡邏車一輛接一輛開出大院,引擎聲混著對講機裡的呼叫,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她盯著玻璃幕牆外的院子,忽然問自己一句:你真覺得這一切正常嗎?
她想起有一次查案,路過小學門口,一群小學生圍在小賣部前看平板,放的正是她的執法影片。一個小男孩指著螢幕喊:“媽!這個警察阿姨好酷!”她當時還衝孩子笑了笑,心想多正能量啊。可現在她明白了,那不是正能量,那是種火,燒得猛了,能把人點著。
她重新回到文件,開始列點:
1)已有案例證明,公眾人物的言行可能誘發模仿或極端依戀;
2)當前缺乏預警與干預機制,全靠事後處置;
3)警方需掌握主動引導話語權的能力,而非被動應對輿情。
每寫一條,心裡就沉一分。她乾的是破案,不是搞社會學研究。可問題是,罪案背後的東西,越來越不單純了。以前是圖財害命,現在是圖“意義”。有人需要一個信仰,哪怕這個信仰是錯的,也要死死抱住。
她刪掉原來的標題,在新文件頂部重新輸入一行字:**“英雄效應”研究中心籌建建議書(初稿)**。
下面加了一段定義:“本中心旨在研究公眾人物社會影響力生成機制、傳播路徑及風險防控策略,探索如何引導公眾理性認知執法形象,避免盲目崇拜與極端行為發生。”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建議掛靠市局心理研究中心,聯合高校社科系共建。”
寫完這句,她自己都覺得有點飄。這種機構根本不存在,警界向來重實務輕理論,誰會支援一個“研究別人為啥迷我”的專案?上級看了怕是要問她是不是最近熬夜太多,腦子燒了。
可她更清楚,如果不做點什麼,下次出事的可能就不只是一個人。
她關掉文件,另存為加密資料夾,命名:“防神化工程”。密碼設成她母親生前保險箱的開啟日期。這事她不想讓任何人提前知道,包括她爸。盛子辰要是聽說她想搞這種“虛頭巴腦”的研究,估計當場就要把她叫去訓話:“你是警察,不是網紅運營總監!”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樓下有新來的實習生在集合,穿得整整齊齊,臉上寫著“我要當英雄”。她看著他們,忽然有點心疼。這些人還不知道,有一天他們也可能變成某個絕望者眼裡的“光”,然後被當成燃料燒掉。
她輕聲說了句:“我不想做誰的光。我只想讓每個人都知道,他們自己就能發光。”
說完,她轉身走向列印區。機器嗡嗡響起來,一頁頁紙吐出來,裝訂好,塞進牛皮紙袋。封口沒寫名字,只用簽字筆在正面寫了行小字:“呈交政策研究室,內部參考。”
她拎著袋子往回走,路過茶水間時聽見裡面有人聊天。
“哎你看了沒?昨天那個綁架未遂的,說是盛組長的狂熱粉,被抓了還笑。”
“真的假的?不會又是哪個蹭熱度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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