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清歌的手指還捏著物證袋的邊角,指尖發麻。她沒動,連呼吸都壓得極低,就像在等一隻隨時會撲下來的野貓。剛才那臺電視的電源燈閃了一下——不是錯覺,也不是電壓不穩那種亂閃,是規律的、有節奏的一明一暗,像摩斯密碼敲在眼皮上。
她緩緩蹲下,動作輕得像是怕驚擾空氣裡的塵埃。左手不動聲色地把軍刀換到右手掌心,刀柄貼著虎口卡牢。她低頭假裝整理工具包,實則眼角餘光死死鎖住對面那面歪斜的電視牆。七臺老式映象管電視,灰撲撲的螢幕像七張閉眼的臉。其中一臺,右數第三臺,邊框比別的多了道劃痕,像是被人用鑰匙摳過。
“善惡之眼”自動開啟。視野裡半徑十米內掃過一遍,乾淨得離譜——沒有血色骷髏,也沒有白色光環。人不在現場,至少不在掃描範圍內。但她知道,有人在看她,從某個她看不見的地方,盯著她的一舉一動,連她剪斷紅線時手抖了兩下都沒放過。
她冷笑一聲,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直播追劇是吧?還帶彈幕的那種?”
話音剛落,那臺帶劃痕的電視螢幕“滋啦”一聲,雪花炸開,緊接著畫面一閃,切入清晰影像。
一個男人坐在昏暗房間裡,背後是深灰色水泥牆,桌上擺著一杯水,水面平靜無波。他穿著深色高領毛衣,手指修長,正慢條斯理地鼓掌。啪、啪、啪,三聲,不多不少,像是給演員打分的評委。
趙天雄。
他臉上的笑不像通緝令照片裡那樣陰狠,反而透著股詭異的欣感,嘴角翹得恰到好處,眼神亮得嚇人。“最後一秒剪斷紅線……精彩。”他開口,聲音經過處理,有點電子感,但語氣熟稔得像老朋友聊天,“真是完美演出,盛組長,我給你打九點五分,扣半分是因為你翻滾落地時差點撞柱子,影響觀感。”
盛清歌猛地站起身,膝蓋發出輕微“咔”響。她沒說話,嘴唇抿成一條線,牙關咬緊,耳根卻一點點紅了起來——不是害怕,是氣的。她救人、拆彈、冒生命危險,結果在他嘴裡成了“演出”?還他媽打分?
她盯著螢幕,目光像刀子一樣往裡扎。趙天雄似乎感受到了,笑意更深了些:“別這麼看著我,我又沒在現場放攝像頭,純粹是遠端訊號接入,技術活兒,不值一提。”他頓了頓,歪頭看了看旁邊什麼,又轉回來,“那個小姑娘也挺配合,坐得筆直,眼淚流得也很有層次感,很有戲劇張力。”
“你閉嘴。”盛清歌終於出聲,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喉嚨縫裡擠出來的。
趙天雄挑眉:“生氣了?可這是事實啊。你救她,我看著;你緊張,我錄著;你解炸彈,我倒計時。”他輕輕拍了下手,“整場戲節奏緊湊,懸念拉滿,高潮迭起,堪稱年度刑偵大片預告片。我要是抖音稽核,直接給你推首頁熱點。”
盛清歌握著軍刀的手指節發白,刀刃雖未出鞘,但她已經做好隨時衝上去砸電視的準備。可她知道沒用,這破電視只是個接收端,趙天雄根本不在這裡。他在哪?樓上?隔壁樓?還是他媽在江雲市最繁華的CBD寫字樓裡,一邊喝咖啡一邊看她玩命?
“你以為你在看戲?”她冷笑,“你才是那個被圍觀的小丑。全市警力都在找你,你藏得再深,也不過是個躲在屏幕後面的縮頭烏龜。”
趙天雄聽了不但不惱,反而笑出聲來:“烏龜?我不覺得。我覺得我是導演。”他身體前傾,靠近鏡頭,眼神忽然銳利,“而你,盛清歌,是我最想捧的女主角。聰明、冷靜、手穩,最關鍵的是——夠拼。這種人,不該一輩子給人當工具使。”
“少在這兒洗腦畫餅。”盛清歌嗤笑,“你這種反派標配臺詞,B站鬼畜區都有合集了,叫《黑幫大佬の千層套路》,建議你去刷兩遍學點新梗。”
趙天雄沉默了一瞬,隨即哈哈大笑,笑聲在空蕩的大廳裡迴盪,聽得人頭皮發麻。“有意思,真有意思。別人見我都抖,你倒好,還跟我玩網路熱梗。”他收起笑,眼神重新變得幽深,“不過你說對了一點——我不是反派。我只是……比你們更早看清規則的人。”
“規則?”盛清歌冷笑,“殺人放火就是你的規則?綁架小孩就是你的劇本?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談規則?”
“我算什麼?”趙天雄輕聲說,“我算一個從小被踹進溝裡的孩子,靠撿垃圾活下去,十五歲拿刀捅了親爹的人。你說我該走什麼路?考公?上岸?還是跪著求人施捨一口飯?”他語氣平靜,卻字字帶刺,“你們生下來就有名字、有戶口、有父母撐腰,我呢?我連出生證明都沒有。你說我是反派,可誰來審判那些造就我的人?”
盛清歌一怔,隨即搖頭:“省省吧,賣慘三件套——童年不幸、家庭破碎、社會拋棄。這劇情太老套了,連短影片平臺都稽核不過。”她往前走了一步,直視螢幕,“你做過什麼,你自己清楚。別把自己包裝成什麼覺醒者,你就是個罪犯,而已。”
趙天雄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你說得對,我是罪犯。但我也是這場遊戲裡活得最明白的人。”他抬起手,做了個鼓掌的動作,這次沒有聲音,“再次恭喜你完成任務,盛組長。這一關,你過了。但接下來的劇情,可能會更刺激一點。”
畫面突然一抖,開始出現雪花噪點。
盛清歌心頭一緊,立刻大步上前:“趙天雄!你給我站住!別裝神弄鬼——”
話沒說完,螢幕“啪”地黑了。
所有電視同時熄滅,連電源指示燈都不再閃爍。大廳重歸死寂,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聲和遠處滴水的“嗒、嗒”聲。
她站在原地,拳頭攥得死緊,軍刀硌著手心,帶來一絲真實的痛感。她沒喊第二聲,也沒衝過去砸電視——她知道沒用。趙天雄已經切斷訊號,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把她當猴耍。
但她不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