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右下角時間跳到凌晨一點十七分。辦公室只剩她一人。窗外江雲市的燈火依舊明亮,寫字樓、住宅區、立交橋,每一盞燈背後都可能是某個正在刷手機的年輕人。他們會不會也在某個群裡,被人溫柔地勸著“放下一切”?
她關掉其他視窗,只留草案文件。游標停在最後一頁的落款處。她輸入單位名稱:江雲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猶豫了一下,又加上自己的名字和職務。
這不是正式提案,目前也根本沒有提交渠道。她只是個基層組長,連市局常委會都進不去。這種建議書,往大了說是制度建設,往小了說就是“多管閒事”。上級可能覺得她剛破個案就飄了,想搞政績;同行可能覺得她吃飽了撐的,警察管立法?
但她不管。
她見過太多案子,都是事後補救。抓了人,救了孩子,可下一批騙子換個伺服器又能重來。執法再快,也跑不過複製貼上的速度。
必須從根上改。
她合上電腦,起身走到檔案櫃前,翻出一份舊檔案:《2023年全市網路詐騙案件統計年報》。翻到第34頁,一組資料讓她站住了——近三年,利用社交平臺實施心理操控類案件年均增長率達67%,其中83%的案件發生在未設定敏感詞攔截機制的中小型平臺。
她把這頁影印下來,夾進草案資料夾。明天得找個懂法的人聊聊。她記得市法學院有個陳教授,專門研究網路刑法,去年還來局裡做過講座。當時她提問:“如果平臺明知有團伙長期釋出誘導性內容卻未處理,算不算共犯?”對方回答:“理論上可以探討,但實踐中難以認定。”
現在她要讓這個“理論上”變成“實際上”。
她回到座位,把資料夾打印出來,裝訂好,封面蓋上支隊公章——這是她提前申請的特批許可權,只用於內部呈報材料。檔案摸起來有點燙,像是剛出爐的鐵板燒。
她把它放進公文袋,寫上“市人大法制委員會收”,暫不封口。明天上午先去找陳教授,聽聽專業意見,回來再修改一稿。如果支隊領導問起,就說是在做專項行動總結。
做完這些,她終於鬆了口氣。身子陷進椅子裡,仰頭望著天花板。日光燈管嗡嗡響,像某種老舊機器的呼吸。
她知道這條路不好走。一個基層警察提立法建議,聽起來像個笑話。流程會卡,資源會缺,可能到最後檔案都沒人拆開看一眼。但她也清楚,有些事,不做一定沒結果,做了至少還有機會。
她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話:“真正的強大,不是打敗別人,而是保護自己愛的人。”
她沒趕上保護母親。但她不想再看著那些本可以被救下的孩子,消失在一個個所謂的“心靈家園”裡。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是系統推送的新聞提醒:《又一起青少年跳樓事件,遺書稱“去另一個世界團聚”》。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伸手關掉了螢幕。
辦公室安靜得能聽見印表機散熱扇的轉動聲。她站起來,繞到桌前,把檯燈關了。最後一束光熄滅前,照在公文袋上,封面上的字清晰可見:
**《關於明確網際網路平臺對網路精神操控類犯罪監管義務的立法建議(草案)》**
她沒走。站在窗邊,望著外面的城市夜景。樓宇間的燈光連成片,像一片不會熄滅的星河。
某一刻,她輕輕說了句:“我試試看吧。”
聲音很輕,沒人聽見。
她轉身坐下,重新開啟電腦。
游標仍在閃爍。
她開始修改第一段措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