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早就被甩在了身後,連同那片熟悉的海岸線一起,沉進海平面以下。盛清歌的腳步沒停,從生活艙一路走向船尾,嘴裡還唸叨著“幹活”,可走到半道,她忽然拐了個彎,繞過堆滿補給箱的貨區,踩著帶霜的鐵梯爬上了上層甲板西側的瞭望臺。
風比剛才大了不少,吹得她衝鋒衣下襬緊貼大腿,像塊凍硬的塑膠膜。她沒戴手套,手指扶在欄杆上,金屬的冷意直往骨頭縫裡鑽。但她沒鬆手,反而把下巴擱在胳膊肘上,抬頭看天。
這時候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南半球的夜來得又快又徹底。頭頂的黑幕鋪得均勻,星星一顆接一顆冒出來,不像城市裡那樣被霓虹蓋住一半,這兒的星子亮得像是剛被人拿布擦過。再往東南方向偏一點,天邊開始泛起綠幽幽的光,像誰把熒光顏料擠進了雲層,慢慢暈開,一扭一扭地往上爬。
極光來了。
她眨了眨眼,善惡之眼系統自動啟用,視野邊緣閃過一道微不可察的藍光,隨即恢復正常。她知道這玩意兒現在派不上用場——方圓十米內除了她沒人,罪犯也不會頂著骷髏頭在天上飄。但每次系統啟動時那種輕微的耳鳴感還在,像老式電視換臺前的滋啦聲,提醒她: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她撥出一口氣,白霧在眼前炸成一小團,轉眼就被風吹散。腦子裡還在過剛才開會時定的代號——阿蘭、阿山、小莫……一個個名字滑過去,像PPT翻頁。方晴那個“小果”差點笑出聲,蘇淺淺說這聽著像水果攤招聘啟事。
現在都安靜了。她們去忙各自的活了。蘇瑤得黑進船載系統做防火牆隔離,林淺要整理心理評估表,方晴得找機會跟船員混熟套話,蘇淺淺則要去倉庫清點裝備,順帶看看能不能順兩包泡麵當戰備物資。
而她,盛清歌,刑偵組組長,盛部長的閨女,正站在這艘破冰船的犄角旮旯裡,盯著天上看神仙打架特效。
她低頭摸了摸戰術腰包,確認錄音筆還在。母親留下的那支老物件,外殼磨得發亮,按鈕有點卡頓,但她就是捨不得換。她說這是“正義的隨身碟”,其實根本存不了幾個G,連一首無損音樂都裝不下。可它防水、防震、還能抗電磁干擾,最關鍵的是——它曾經錄下過一個毒梟臨死前的懺悔,那段音訊後來成了關鍵證據。
她忽然想起昨晚睡覺前刷到的一個熱搜:“#00後已經開始繼承家業了#”。配圖是某個富二代穿著高定走紅毯,底下評論一片酸溜溜的“又是別人的人生”。
她當時回了句熱評:“我繼承的是我媽的錄音筆和我爸的壞脾氣。”
結果點贊破萬,評論區炸鍋,有人說她是“人間清醒”,有人說她“凡爾賽新高度”。
她笑了笑,把手機扣在床頭,關燈睡覺。
現在想想,那些熱鬧都離她太遠了。熱搜會過期,流量會冷卻,連憤怒都會變淡。但有些東西不會。比如母親病床上握著她的手說“替媽媽守護這個世界”的時候,比如父親偷偷把她第一次立功的新聞打印出來夾在筆記本里的時候,比如李建國中槍倒下前說“別讓我失望”的時候。
這些都不會過期。
頭頂的極光越來越亮,綠色漸漸摻進了紫色,像打翻的調色盤被風一吹,拉出長長的絲線,在空中來回擺動。遠處傳來幾聲海鳥的叫聲,尖銳又孤獨。她記得資料裡提過,南極洲沒有原生鳥類,這些應該是跟著科考船飛過來的賊鷗,俗稱“海上強盜”,專搶科研人員的食物。
她突然有點想餵它們一口泡麵。
當然不能真喂。一是怕引來更多鳥驚動任務,二是蘇淺淺要是知道有人敢動她的戰略儲備,能追著人跑三圈甲板。
她把臉埋進圍巾裡,只露出眼睛。睫毛上很快結了一層細霜,眨一下就像掃帚刮過玻璃。她沒管,繼續看天。
小時候她問過爸爸:“警察是不是一定要抓壞人?”
爸爸正在擦槍,頭也沒抬:“不抓壞人,誰來保護好人?”
她又問:“那如果壞人特別厲害呢?”
爸爸停下動作,看著她說:“那就更得抓。”
那時候她不懂,只覺得爸爸說話的樣子很酷,肩章閃閃發光,像動畫片裡的英雄。後來她才明白,所謂英雄,不過是普通人穿上制服,然後選擇不轉身逃跑。
她摸了摸耳垂上的耳釘,是母親送的二十歲生日禮物,一對小小的銀質盾牌。她說:“女孩子可以愛美,但心裡得有盾。”
現在這雙盾牌在寒風裡凍得發燙。
極光忽然劇烈波動起來,整片天空像是被誰按了快進鍵,光影瘋狂流轉,綠紫交纏,宛如一場無聲的宇宙風暴。她瞳孔微微收縮,那一瞬間,善惡之眼的介面竟與極光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同步——視野中央浮現出一行小字:
【當前環境能量波動異常,疑似存在高強度電磁干擾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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