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鼎孳的血，在陳府光潔的地磚上凝結成一片暗沉的汙跡，也徹底染紅了顧媚此後的每一個日夜。
她抱著那具逐漸冰冷的軀體哭到力竭，被侯府的下人幾乎是拖拽著塞進回府的馬車。
車廂搖晃，頸間的玉佩緊貼著肌膚，那曾被她視為詛咒的冰涼，如今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口發顫。
山河社稷重……龔鼎孳臨終的嘶喊，如同跗骨之蛆，在她腦中反覆迴響。
侯府的大門在她身後沉重地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也隔絕了她最後一絲微弱的喘息。
老夫人震怒的咆哮隔著幾重院落都能聽見，斥責她“喪門星”、“剋死侯爺不夠，還要剋死朝廷命官”、“丟盡了侯府的臉面”。
她被勒令禁足於聽竹軒，非召不得出，連一日三餐都由粗使婆子從門縫裡塞進來。
昔日清冷的院落，徹底成了一座活死人墓。
日子在死寂中緩慢爬行。
小蓮每日送來的飯菜，顧媚幾乎粒米難進。
她整日倚在窗邊，望著庭院裡那株光禿禿的梧桐，眼神空洞。
直到一個清冷的早晨，她剛端起一碗清粥，一股無法抑制的噁心猛地從胃裡翻湧上來。
她撲到痰盂邊，乾嘔不止，酸水灼燒著喉嚨。
小蓮慌忙拍著她的背，遞上溫水。
顧媚喘息著，手指無意識地按上小腹，一個驚雷般的念頭劈入腦海！
月信……已經遲了半月有餘！秦淮河畔的風月生涯，讓她比尋常閨閣女子更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是龔鼎孳！是那最後一次……在她決意赴死刺殺陳洪範前，那個絕望而瘋狂的夜晚！
恐懼瞬間攫住了她。
在這座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的侯府裡，懷上龔鼎孳的遺腹子？這無異於自尋死路！
她猛地攥緊頸間的玉佩，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噤。
山河社稷重……這五個字沉甸甸地壓下來。
腹中這個意外而來的骨血，難道也揹負著什麼？不，不能留！她下意識地摸向髮髻，拔下那支白玉簪，尖銳的簪尾抵在小腹的位置，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只要狠狠刺下去……
“姨娘！”
小蓮驚恐地抓住她的手，“您做什麼？！”
顧媚的手劇烈地顫抖著，簪尖在衣料上劃出一道淺痕。
她看著小蓮驚恐的眼睛，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龔鼎孳臨終前那複雜到極致的眼神又一次浮現——瞭然、痛楚、釋然，還有一絲……託付？簪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她頹然坐倒，冷汗浸透了後背。殺了他用命換來的孩子？她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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