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洛送來的禮物堆在聽竹軒的角落，珠光寶氣，綾羅綢緞，與這清冷破敗的屋子格格不入。
顧媚只掃了一眼，便移開目光。
那些東西，連同外面愈演愈烈的流言蜚語——“寧遠侯府的寡婦攀上了滿洲新貴”、“天生的狐媚子，剋死一個又巴上一個”——都成了她此刻最需要的鎧甲。
她需要博洛參領府上那塊腰牌帶來的通行便利，需要他迷戀的“顧姨娘”這個身份在金陵城重新開啟的門路。
小蓮憂心忡忡地收拾著那些刺眼的禮物，幾次欲言又止。
顧媚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卷泛黃的《板橋雜記》，目光卻落在庭院裡那株新抽嫩芽的梧桐樹上。
春寒料峭，風裡還帶著冬日的餘威，但枝頭那抹鵝黃，已倔強地宣告著新生。
“姨娘，”
小蓮終於忍不住，低聲道，“博洛大人府上又派人來了，說……說城西‘翰墨軒’後日有場書畫雅集，拍賣些前朝遺珍，問您可有興致去看看？”
顧媚翻書的手指微微一頓。
翰墨軒？那是雲娘傳遞訊息的老據點，如今風聲鶴唳，不知是否還在掌控之中。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個新的、更安全的渠道，將手中那份關乎江南義軍存亡的情報——清軍在蘇松一帶秘密設定的幾處屯兵據點和糧道——傳遞出去。
文字太危險，密信易被截獲，龔鼎孳的死和“桃花扇之變”的教訓猶在眼前。
她需要一個載體，一個看似無害卻能承載秘密的容器。
目光落在手中的《板橋雜記》上，餘懷筆下那些秦淮舊院的繁華與哀婉，那些才子佳人的風流韻事……一個念頭如同閃電劈開迷霧。
畫！她可以作畫！將那些冰冷的據點、曲折的糧道，以山川地理、亭臺樓閣、甚至人物姿態的形式，巧妙地“藏”進一幅描繪《板橋雜記》場景的畫作裡！就像當年將佈防圖編入《桃花扇》曲譜一樣。
書畫雅集，魚龍混雜，正是渾水摸魚的好時機。
“備筆墨。”
顧媚合上書卷，聲音平靜無波，眼底卻燃起一絲久違的銳光。
接下來的兩日，聽竹軒緊閉的門窗內，墨香浮動。
顧媚鋪開素絹，調勻青綠赭石。
她沒有畫秦淮的槳聲燈影，也沒有畫媚香樓的輕歌曼舞，而是選了《板橋雜記》中一段看似尋常的記述——餘懷與友人踏春郊遊，偶遇一處名為“聽泉小築”的荒廢別業。
她筆下的“聽泉小築”，依山傍水，曲徑通幽，幾處看似隨意點染的亭臺位置，幾道蜿蜒曲折的石徑走向，甚至溪流旁幾塊嶙峋怪石的形狀，都暗合著蘇松地區清軍一處關鍵糧倉的方位與佈防弱點。
山間小路上兩個模糊的樵夫身影，其姿態與間距，則指向了另一處屯兵點的換防時辰。
每一筆，都需在藝術的美感與情報的精準間尋找微妙的平衡。
她畫得極慢，極仔細，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小蓮在一旁屏息靜氣地研墨，看著自家姨娘蒼白的側臉在專注中煥發出一種近乎凌厲的光彩。
畫作即將完成時，顧媚在畫卷右下角，用蠅頭小楷題下畫名——《板橋尋幽圖》，落款處，她頓了頓，最終寫下一個化名：“竹隱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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