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年的秦淮河,早已不是崇禎年間冰封百里的肅殺模樣。
畫舫如織,笙歌徹夜,槳聲燈影裡搖晃著太平盛世的慵懶。
兩岸茶樓酒肆林立,飛簷下懸著的紅燈籠映著河水,漾開一片片暖融融的光暈。
脂粉香混著酒氣、茶香,在溫熱的晚風裡浮沉,燻得人骨頭都酥了三分。
臨河一間不起眼的“聽雨軒”茶樓二樓,臨窗的角落坐著一位白髮老嫗。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布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插著一根磨得發亮的銀簪。
面前的粗瓷茶碗裡,碧螺春的葉子緩緩舒展,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溝壑縱橫的臉。
她渾濁的目光投向窗外流淌的河水,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碗粗糙的邊緣,彷彿在觸控一段早已冷卻的歲月。
樓下大堂正熱鬧。
一個穿著半舊長衫、留著山羊鬍的說書先生剛拍下醒木,清了清嗓子,立刻引來一片叫好聲。
他說的正是當下金陵城最時興的段子——“九娘神刺”。
“……話說那顧九娘,真真是女中豪傑!身陷囹圄,受盡酷刑,硬是沒吐露半句天地會的機密!那清狗頭子李延宗,自以為棋藝高超,想從對弈中套話,嘿!哪知道九娘棋高一著,落子如飛,三盤棋局盤盤皆和!諸位可知,那棋路里,藏著的是清軍火藥庫的命門所在!義軍得了這訊息,當夜就……”
說書先生唾沫橫飛,將顧媚獄中傳遞情報的驚險渲染得淋漓盡致,引得滿堂茶客屏息凝神,聽到義軍火燒糧倉時,更是爆發出陣陣喝彩。
老嫗的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她端起茶碗,湊到嘴邊,卻只是輕輕吹了吹氣,並未啜飲。
那說書先生口中的“九娘”,是坊間傳奇裡智勇雙全的烈女,是她記憶深處那個在媚香樓初夜拍賣時,蒼白著臉、眼中含著一汪倔強淚水的十六歲少女,是那個在侯府冷宮裡抱著滲血玉佩瑟瑟發抖的新婦,也是那個在刑場上哼著崑曲、將最後一點碧玉彈向虹橋的決絕身影……
無數個顧媚的影子在她眼前重疊、破碎。
“後來呢?後來呢?”
一個年輕的茶客聽得入神,忍不住催促,“那九娘最後怎麼樣了?那玉佩呢?不是說是什麼傳國玉璽的碎片嗎?真有那麼神?”
說書先生捋了捋山羊鬍,故意賣了個關子:“列位看官莫急,這就要說到那驚天動地的‘虹橋飛玉’!話說那日午時三刻,金陵城萬人空巷,都擠到刑場看這位名動天下的‘禍水紅顏’如何引頸就戮……”
老嫗閉上了眼睛。
那天的陽光刺得人眼睛發痛,空氣裡瀰漫著塵土和血腥氣。
她被人群擠在虹橋邊,踮著腳,遠遠看見那個穿著囚衣的瘦削身影被押上高臺。
風很大,吹亂了她的頭髮,卻吹不散她臉上那種近乎平靜的從容。
然後,她看見了橋這邊一個小小的身影——是那個孩子!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時,顧媚的目光也精準地投了過來,嘴角似乎還彎了一下。
緊接著,一道碧綠的流光撕裂了沉悶的空氣,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精準地落入那孩子懷中!
幾乎同時,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從城西響起,濃煙滾滾,火光沖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