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五年的春夜，秦淮河彷彿一條流淌著星光的玉帶。
兩岸畫舫如織，簷角懸掛的琉璃燈盞映照著粼粼水波，將整條河染成一片流動的金紅。
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間或夾雜著歌女清越的吟唱與賓客的談笑，空氣裡瀰漫著脂粉的甜香與酒餚的醇厚。
保國公府的迎親儀仗蜿蜒如龍，八抬描金大轎在河畔最負盛名的媚香樓前穩穩落下。
樓內樓外早已擠滿了看熱鬧的人群，踮著腳尖，伸長脖子，議論聲如同細密的雨點。
“了不得！寇白門竟真攀上了國公府的高枝！”
“到底是秦淮河上第一等的清倌人，琴棋書畫樣樣拔尖，保國公慧眼識珠啊。”
“嘖嘖，聽說聘禮足足裝了十八條船，光是赤金頭面就有三套……”
“風光是風光，可這年頭……唉，國公爺也不容易。”
樓內，寇白門端坐在菱花鏡前。
鏡中人云鬢高綰，珠翠環繞，大紅的嫁衣上用金線繡著繁複的鳳凰牡丹，映得她膚光勝雪，眉眼如畫。
貼身丫鬟小翠小心翼翼地替她抿上最後一縷鬢角，聲音帶著哽咽：“姑娘……不，夫人，您今日真真是美極了。”
寇白門唇角微揚，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恍惚。
鏡中的華美妝飾，樓外的喧天鼓樂，都像一場太過絢麗的夢。
她本是媚香樓裡賣藝不賣身的清倌，一曲琵琶名動金陵，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脫籍從良，更遑論嫁入這煊赫的國公府。
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嫁衣上冰冷的金線，那沉甸甸的觸感提醒著她，這並非夢境。
老鴇柳三娘扭著腰肢進來，臉上堆滿了從未有過的熱絡笑容，脂粉幾乎要簌簌落下。
“哎喲我的好姑娘，吉時到了！國公爺的轎子可在外頭候著呢！快，快蓋上蓋頭！”
她親手捧起那方繡著並蒂蓮的銷金紅蓋頭，語氣裡是掩不住的得意，“咱們媚香樓出了位國公夫人，這可是祖墳冒青煙的大喜事！往後啊，姑娘可別忘了提攜提攜……”
寇白門垂下眼簾，任由那方紅綢遮住了視線。
眼前只剩下一片朦朧的紅，耳邊的喧囂彷彿隔了一層紗。
她被攙扶著起身，一步步走下熟悉的樓梯，穿過昔日迎來送往的大堂。
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黏在身上，羨慕的，嫉妒的，探究的，複雜的情緒交織成網。
跨出媚香樓門檻的瞬間，一陣帶著水汽的夜風拂過，吹得蓋頭邊緣微微晃動，也吹散了樓內濃郁的暖香，帶來秦淮河特有的、微涼的溼意。
喧天的鑼鼓嗩吶聲驟然拔高，震得人耳膜發顫。
她被穩穩地扶上花轎。
轎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目光與喧囂。
轎身微晃，穩穩抬起，沿著河岸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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