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秦淮河，比往日更添了幾分喧囂與浮華。
媚香樓張燈結綵，硃紅的燈籠映照著粼粼波光，絲竹管絃之聲從雕樑畫棟間流淌出來，混合著脂粉香與酒肉氣，織成一張看似繁華錦繡，實則暗藏殺機的網。
周世昌一身簇新的錦緞蟒袍，端坐在主位之上，身後侍立著數名目光銳利、腰懸繡春刀的錦衣衛親隨。
他臉上帶著志得意滿的笑容，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面，眼神卻像鷹隼般掃視著全場，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動。
“周大人大駕光臨，真是令媚香樓蓬蓽生輝啊！”
柳三娘扭著腰肢，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親自捧著一壺上好的女兒紅上前斟酒，“今日中秋佳節，姐妹們可都卯足了勁兒，定要伺候得大人盡興！”
她眼角的餘光飛快地瞥了一眼侍立在側的寇白門和李香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
寇白門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眸中所有的情緒。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舞衣，只在裙裾和袖口處用銀線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襯得她愈發清冷出塵，與這滿堂的喧囂格格不入。
李香君則是一身嬌豔的桃紅，笑靨如花，正殷勤地為周世昌佈菜，纖細的手指捏著銀箸，將一塊晶瑩剔透的蟹粉獅子頭輕輕放入他面前的青玉碟中。
“周大人，這是江南名廚的手藝，您嚐嚐。”李香君的聲音甜得能沁出蜜來，眼波流轉間，媚態橫生。
周世昌哈哈一笑，捏了捏李香君的下巴：“還是香君最懂本官心意。”
他端起酒杯，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寇白門，“白門姑娘今日似乎格外沉靜？可是還在為朱國弼那反賊傷心？”
寇白門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哀慼與無奈：“大人說笑了。妾身不過一介浮萍，身不由己罷了。朱家之事，已成過往雲煙，妾身只求能在媚香樓安身立命。”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對著周世昌遙遙一敬，“今日佳節，妾身敬大人一杯，願大人福壽安康。”
說罷，她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動作乾脆利落，喉間微動，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周世昌眯了眯眼，盯著寇白門看了片刻，才笑著飲下杯中酒：“好！白門姑娘果然爽快！來，今日大家不醉不歸！”
隨著他一聲令下，宴席的氣氛被推向了高潮。
董小宛懷抱琵琶，指尖撥動，一曲《春江花月夜》如流水般傾瀉而出，清麗婉轉。
陳圓圓則隨著樂聲翩然起舞，水袖翻飛，身姿曼妙，腰肢柔軟得彷彿沒有骨頭，引得席間一片喝彩。
顧眉生和卞玉京也輪番上前，或唱曲或獻藝，將周世昌和一眾錦衣衛哄得開懷大笑，觥籌交錯間，酒意漸漸上湧。
李香君穿梭在席間，巧笑倩兮，不停地為周世昌和他的親信們斟酒勸飲。
她手中的酒壺彷彿有魔力，總能適時地出現在空杯旁。
每一次傾注，她眼底深處都掠過一絲冰冷的決絕。
那酒液，清澈如水，卻暗藏著她們姐妹以身為爐、以血為引煉製的劇毒——“紅顏醉”。無色無味，入喉如甘泉，發作卻如烈火焚心。
寇白門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姐妹們強顏歡笑，將一杯杯毒酒送入仇敵口中。
她看到董小宛撥絃的手指微微顫抖，看到陳圓圓旋轉時裙襬下若隱若現的匕首寒光，看到顧眉生敬酒時指尖發白，看到卞玉京簪頭的冷芒在燭光下閃爍。
每一個笑容背後，都是咬緊的牙關和繃緊的心絃。她們在用生命演繹一場華麗的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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