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陰，足以讓烽煙散盡，讓山河易主，讓曾經驚心動魄的傳奇沉入歲月的河底，化作茶館酒肆裡一段段或真或假的說書段子。
揚州十日，嘉定三屠，血與火的記憶尚未完全褪色，新的王朝卻已在舊朝的廢墟上站穩了腳跟，粉飾著太平。
江南水鄉，一處遠離府城喧囂的臨河小鎮。
白牆黛瓦，小橋流水，日子在這裡流淌得緩慢而寧靜。
河邊一座不起眼的竹籬小院，便是張子謙的棲身之所。
他蓄了須，鬢角已染霜白，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眉眼間沉澱著揮之不去的沉鬱與風霜。
每日里，或是在院中侍弄幾畦菜蔬，或是臨窗抄錄些古籍，偶爾替鎮上孩童啟蒙授課，換取些微薄的束脩。
他刻意避開了所有關於前朝、關於戰亂、關於秦淮的話題，彷彿要將自己徹底埋進這平淡無奇的歲月裡。
然而，有些東西是埋不住的。
比如夜深人靜時，窗外淅瀝的雨聲，會讓他恍惚回到秦淮河上那個烈焰沖天的夜晚；
比如案頭那方被摩挲得邊緣起毛、顏色愈發黯淡的繡帕，牡丹的輪廓幾乎要融入那陳舊的絲絹底色，唯有帕角那一點硬物——
半枚虎符的印記，依舊清晰。他從不輕易示人，只將它深鎖在床頭一個不起眼的舊木匣中，連同那段焚心蝕骨的記憶一起封存。
這日午後，天有些悶熱。
張子謙放下手中的筆，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抄錄的《道德經》字跡工整，心緒卻難得地有些煩亂。
他推開窗，河面上吹來的風帶著水汽，卻驅不散心頭的鬱結。
鬼使神差地，他踱步出門，沿著青石板路，走向鎮口那家最熱鬧的“清風茶館”。
茶館裡人聲鼎沸，跑堂的提著長嘴銅壺穿梭於方桌條凳之間，茶香混合著汗味、瓜子殼的氣息瀰漫在空氣裡。
說書先生尚未登臺，茶客們三三兩兩聚著，談論著今年的收成，鄰鎮的趣聞，間或夾雜幾句對新朝賦稅的抱怨。
張子謙揀了個角落的僻靜位置坐下，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
茶湯渾濁，滋味苦澀，他小口啜飲著，目光落在窗外緩緩流淌的河水上，思緒飄得很遠。
直到一聲清脆的醒木拍案聲，將他猛地拉回現實。
“啪！”
滿堂茶客的喧譁漸漸平息，目光都投向那三尺見方的簡陋書檯。
說書先生是個乾瘦的老者，山羊鬍，一身半舊的藍布長衫，眼神卻頗為清亮。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奇特的穿透力：
“列位看官，今日老朽不說那隋唐演義，也不講那水滸梁山，單說一段近在咫尺、卻鮮為人知的巾幗傳奇！這段子，喚作——《白門烈女傳》！”
“白門”二字如同兩根冰冷的鋼針，猝不及防地刺入張子謙的耳膜，直抵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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