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裡安靜下來，茶客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和激昂的語調吸引，連嗑瓜子的聲音都停了。
“那周世昌，錦衣衛的走狗，實則是通敵賣國的大叛徒！寇白門姑娘，還有她的好姐妹李香君，董小宛，陳圓圓……這些被世人輕賤的‘商女’，她們設下鴻門宴，以胭脂藏毒，以琵琶藏刃！中秋月圓之夜，畫舫之上，她們……”
說書人唾沫橫飛，將夜宴刺殺、毒酒焚船的慘烈描繪得繪聲繪色，雖細節多有演繹誇張，但那核心的悲壯與決絕，卻讓聽者動容。
張子謙閉上了眼睛。耳邊的說書聲彷彿化作了真實的刀劍碰撞、烈火焚燒、以及寇白門最後那清越決絕的唱腔。
他彷彿又聞到了那濃烈的硝煙味和焦糊氣息，看到了李香君倒下的身影，看到了寇白門在烈焰中回眸的瞬間……
十年光陰築起的堤壩，在這洶湧的回憶浪潮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喉頭滾動，一股腥甜之氣湧上，被他強行嚥下。
“……寇白門姑娘，她將一方繡帕擲給抗清義士張子謙，高歌一曲《牡丹亭》，便毅然點燃了火藥庫！轟隆一聲巨響，畫舫灰飛煙滅！烈女與國賊，同歸於盡！”
說書人說到此處，猛地一拍醒木，聲震屋瓦，“列位！那繡帕之上，據說繡著牡丹，更藏著關乎國運的大秘密！而那寇白門，她哪是什麼禍水？分明是——”
話音未落！
一陣穿堂風猛地灌入茶館，吹得布幌搖曳，茶客們紛紛縮頸。
就在這風起的剎那，一片輕飄飄的物事，如同被風兒無形的手託著，從洞開的窗戶外，打著旋兒，悠悠盪盪地飄了進來。
它不偏不倚，正落在張子謙面前的茶桌上。
茶館裡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吸引。
那是一片絲帕。
素白的底子，邊緣有些磨損，顯然有些年頭了。
帕子的中央，赫然繡著一朵盛開的牡丹！針腳細密，花瓣層疊，雖無鮮豔色彩，僅以墨線勾勒暈染，卻透著一股歷經滄桑的雍容與堅韌。
那牡丹的形態，那花瓣的弧度……張子謙再熟悉不過！
正是寇白門那方從不離身、比命還重的繡帕！
張子謙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他猛地抬頭，充血的雙目死死盯向窗外！
窗外，只有小鎮尋常的街景，幾個行人匆匆走過，河面上幾隻水鳥掠過。
剛才那股風，似乎也平息了。那片繡帕，靜靜地躺在他的粗陶茶杯旁，像一片沉睡的蝶翼。
茶館裡短暫的寂靜被打破，茶客們議論紛紛：
“咦？什麼東西？”
“好像……是塊帕子？”
“誰丟的？”
“那牡丹繡得可真精神！”
臺上的說書人也愣住了，後半句“分明是光照汗青的奇女子！”卡在喉嚨裡，一時忘了拍下那最後一聲醒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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