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謙沖出茶館，攥著那片冰涼的絲帕，像攥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午後的陽光白得晃眼，街道上行人寥寥，賣糖人的老漢慢悠悠推著車，幾個頑童追著竹蜻蜓跑過石板路，濺起細小的水花——方才那陣穿堂風帶來的涼意，似乎只是他的一場錯覺。
哪裡有什麼畫舫？哪裡有什麼輕笑？
他站在茶館外的石階上，茫然四顧。
河面上只有幾隻尋常的烏篷船慢悠悠地搖過，船尾拖著長長的水痕。
對岸的柳樹垂著枝條，在微風中輕輕擺動，安靜得像一幅水墨畫。
剛才那陣風，那飄然而至的帕子，那驚鴻一瞥的幻影……難道真是自己積鬱成疾，生出了心魔？
他低頭，攤開手掌。那方素白的絲帕靜靜躺在掌心，墨線勾勒的牡丹花瓣舒展著，邊緣處磨損的絲線昭示著歲月的痕跡。
這觸感，這紋路，這牡丹的形態……絕不會錯！正是寇白門當年在國公府洞房花燭夜，朱國弼鄭重託付的那一方！
它曾被她貼身珍藏，在媚香樓的無數個暗夜裡摩挲，在畫舫沖天的烈焰中……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十年了！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河面，掃過兩岸的房舍，掃過每一扇窗戶，每一道縫隙。沒有異常。
只有小鎮尋常的午後，慵懶，平靜，帶著水鄉特有的溼潤氣息。
“白門……”
他無聲地喚著這個名字，喉頭哽咽。
十年了，這個名字早已沉入心底最深的寒潭，結了厚厚的冰。
此刻，這片帕子卻像一把無形的鑿子，狠狠砸在冰面上，裂紋蔓延，冰屑四濺，那深埋的痛楚與思念瞬間洶湧而出，幾乎將他淹沒。
他不再猶豫，沿著河岸，朝著剛才繡帕飄來的方向，發足狂奔。
青布長衫的下襬被風鼓起，鬢角的白髮凌亂地貼在汗溼的額角。
他跑過石橋，跑過晾曬著漁網的河灘，跑過飄著炊煙的臨水人家。
路人的目光投來驚詫，他卻渾然不覺，眼中只有前方蜿蜒的河道，只有那一片可能殘留著任何蛛絲馬跡的水域。
風，不知何時又起了。
帶著水汽，帶著河底淤泥的微腥，吹拂在臉上，涼意沁入肌膚。
河面上泛起細密的漣漪，陽光被揉碎，灑下點點跳躍的金光。
他跑到一處河灣。
這裡遠離了鎮中心的喧囂，岸邊蘆葦叢生，幾株老柳樹虯枝盤結，垂下的枝條几乎要拂到水面。
河面在這裡顯得格外開闊，對岸是連綿的田野，更遠處是黛青色的山巒輪廓。
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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