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暮春煙雨，終究沒能留住田倩的腳步。
安兒腕間那道青黑色的細線，如同勒在田倩心頭的絞索，一日深過一日。
趙半城尋遍江南名醫，換來的皆是搖頭嘆息。
那慢性毒藥，如同附骨之疽，解藥只在宰相張懷素手中。
姑蘇城外的山神廟裡，田倩最後一次緊緊擁抱了沉睡的兒子，將他的小手放入趙半城粗糙卻安穩的掌心。
昏黃的油燈下，她只留下兩個字：“等我。”
重返京城的路，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
昔日的天子腳下，如今已是叛軍白狼軍的天下。
殘垣斷壁間遊蕩著飢餓的野狗，燒焦的梁木兀自冒著青煙，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與焦糊混合的死亡氣息。
田倩一身粗布荊釵，臉上刻意抹了灰土，混在逃難又歸來的流民隊伍裡，艱難地穿過被戰火撕裂的城門。
守城的白狼軍士兵眼神麻木，草草盤查著行囊，對這群形容枯槁的歸人並無多少警惕。
田倩低垂著頭，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撞擊，目光卻銳利如鷹隼，掃視著這座面目全非的故都。
醉仙樓的方向，一股濃煙沖天而起，並非炊煙，而是大火焚燒後的餘燼。
她避開主街，在蛛網般的小巷裡穿行。
昔日的秦樓楚館聚集之地，如今死寂一片。
醉仙樓那曾經燈火輝煌、鶯聲燕語的朱漆大門，只剩半扇歪斜地掛著，焦黑的木頭上還嵌著幾支折斷的箭矢。
樓內更是一片狼藉，精緻的屏風被劈成柴火，錦緞帷幔成了引燃物，燒得只剩扭曲的框架和滿地灰燼。
空氣中殘留著酒氣、脂粉氣和濃重的血腥味，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
田倩的心沉了下去。
這裡已成叛軍臨時駐紮的營地。
幾個穿著雜亂皮甲的白狼軍士兵圍坐在大堂中央的火堆旁，烤著不知從哪裡弄來的肉，大聲談笑，粗鄙的言語在空曠的廢墟里迴盪。
她屏住呼吸，藉著傾倒的樑柱和殘破傢俱的陰影，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向後院摸去。
那裡，有她此行的另一個目標——那口被封死的古井。
後院更是荒蕪。
瘋長的野草淹沒了曾經精心打理的花徑，假山傾頹，只剩下半截太湖石孤零零地立著。
那口古井，井口覆蓋的巨大青石板，竟被挪開了！幾塊斷裂的石塊散落一旁，露出黑洞洞的井口，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井沿上，還搭著半截溼漉漉的麻繩。
田倩的心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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