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輦在樊樓後巷的陰影裡停下，脂粉香氣被晚風一吹，散得無影無蹤，只餘下金明池帶回來的血腥味，若有若無地纏在衣襟上。
李師師扶著侍女的手下車，腳步虛浮，面上猶帶著幾分受驚後的蒼白，任誰看了都道是花魁娘子被白日里的刺殺嚇破了膽。
只有貼身侍候的雲裳瞧得真切，娘子那掩在寬袖下的手，指節捏得發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軟肉裡去。
“娘子，可要傳盞安神湯？”雲裳低聲問，聲音裡也帶著劫後餘生的顫。
李師師輕輕搖頭，目光掃過庭院裡幾株開得正盛的垂絲海棠，花瓣在暮色裡顯出沉沉的暗紅。
“不必，”她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讓姑娘們都警醒些，今夜……不太平。”
白日里柳鶯拓印梳妝檯紋路的那一幕，如同淬了毒的針，反覆刺著她的神經。
那看似無意的日常痕跡，落在有心人眼裡，便是通往“雁門密碼”的蛛絲馬跡。
金人不會善罷甘休，柳鶯這條毒蛇，已然亮出了獠牙。
她回到暖閣，並未點燈，只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走到那張黃花梨梳妝檯前。
指尖緩緩撫過光潔的檯面，那些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劃痕，此刻在她眼中卻成了致命的破綻。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密碼體系的核心在於歌姬們本身，在於那些活生生的舞步、簪花、曲牌，柳鶯拓印的痕跡，或許只是輔助……但願如此。
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徹底淹沒了汴京城。
樊樓依舊燈火通明，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前院的喧囂與後院的寂靜，只隔著一道月亮門。
李師師和衣躺在榻上，閉著眼，卻毫無睡意。窗外蟲鳴唧唧，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像是潛行的腳步，敲打著她緊繃的神經。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已是子夜時分，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被風聲掩蓋的異響，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間攫住了她的心神。
那不是貓兒翻過牆頭，也不是風吹落枯枝，那是……利器劃破窗紙的細微撕裂聲！
李師師猛地睜開眼，黑暗中，瞳孔驟然收縮。
她屏住呼吸，像一尊凝固的玉雕，側耳傾聽。
緊接著，是門栓被極輕、極慢撥動的“咔噠”聲，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
來了！
她無聲地翻身下榻，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指尖迅速探入枕下，摸到了那支白日里立下奇功的淬毒金簪。
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混亂的心神定了定。
她像一隻靈巧的狸貓，悄無聲息地滑到內室通往暖閣的門邊，將身體緊緊貼在冰冷的牆壁上，透過門縫向外窺視。
暖閣裡沒有點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
幾個黑影，如同從地底鑽出的鬼魅，正無聲無息地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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