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府的新婚紅綢尚未撤盡，梁紅玉已褪下那身淺金嫁衣，換上了素淨的靛藍襦裙。
她端坐在韓世忠書房靠窗的酸枝木圈椅上，指尖撫過面前攤開的一卷《孫子兵法》，目光卻落在窗外庭院裡幾株新栽的翠竹上。
髮間那枚蒲草簪的裂痕，在晨光下像一道細微的銀線，無聲地提醒著她身份的驟變與代價。
韓夫人——這個稱謂落在耳中，依舊帶著幾分不真切的疏離。
“夫人，”
老管家韓忠躬身立在門外，聲音帶著恭敬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將軍吩咐，府中一應開支用度，皆由您定奪。這是上月府庫的賬冊，請您過目。”
他捧著一疊藍皮簿子，輕輕放在書案一角。
梁紅玉收回目光，落在那些簿冊上。
她並非不通庶務，醉仙樓那些年，老鴇的算盤珠子如何撥動，她心裡明鏡似的。
只是韓府的開支，遠非青樓可比。
她隨手翻開最上面一本，指尖劃過一行行墨字：炭敬冰敬、車馬儀仗、幕僚束脩、兵丁犒賞……名目繁多，數額龐大。
起初她只是例行公事般核對著數字，直到翻到“營中糧秣採買”一項時，指尖驀地頓住。
“紹興府新米，五百石，紋銀一千二百兩？”
她輕聲念出，抬眼看向韓忠，“韓管家，如今市價，上等新米一石几何？”
韓忠垂首：“回夫人，約莫一兩八錢。”
梁紅玉心算極快：“五百石，市價九百兩。賬上卻是一千二百兩。這多出的三百兩，作何用途？”
韓忠額頭滲出細汗：“這……或是路途損耗，腳力雜費……”
“損耗幾何？雜費幾成？”
梁紅玉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上月採買記錄，同是紹興新米四百石，賬目八百兩，損耗雜費記一百兩。本月米數增百石，採買價增四百兩，損耗雜費卻憑空多出二百兩？”
她合上賬冊，目光如清泉般直視韓忠，“韓管家，將軍俸祿幾何？朝廷撥付軍餉幾何？這賬上，每一筆虛浮的銀子，喝的都是前線將士的血！”
韓忠撲通一聲跪下：“夫人明鑑！老奴……老奴只是照例記賬，採買之事，皆是糧秣官王主簿一手經辦！”
梁紅玉沒有立刻說話。
她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裡隨風輕搖的竹葉。
韓世忠的官袍還搭在椅背上，殘留著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汗水和鐵鏽的氣息。
這袍子能替她擋去流言蜚語，卻擋不住蛀蟲啃噬他麾下將士的根基。
她想起焦山坳那些餓著肚子衝鋒計程車兵，想起火牛陣前因糧草不濟而倒下的身影。
“起來吧。”
她轉身，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傳我的話，自今日起，府中及將軍名下所有產業賬目，無論公私，一律採用新法登記。你且看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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