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差儀仗的煙塵尚未散盡,韓世忠已大步流星跨入營帳。
他一把扯下染血的戰袍,狠狠摜在地上,金線繡就的猛虎紋樣沾滿泥汙。
“汙了朝廷體面?”
他聲音低沉,像受傷的困獸在喉間滾動,“若無她,若無那些‘有傷風化’的婦人,焦山坳就是五百忠魂的埋骨地!臨安城早該掛起金虜的狼旗!”
梁紅玉正俯身收拾散落的藥箱,聞言動作一頓,卻未抬頭。
燭火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掩去了所有情緒。
“將軍息怒。”
她聲音平靜無波,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藥箱邊緣一道深刻的刀痕,“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妾身……本就不在名冊之上。”
“不在名冊?”
韓世忠猛地轉身,高大的身影幾乎將燭光完全遮蔽,他盯著她,目光灼灼,“紅玉,你告訴我,那火牛陣的草圖是誰畫的?礁石灘的水路圖是誰背出來的?焦山坳裡,是誰頂著箭雨給李都頭裹傷?又是誰,用一張假聖旨,逼出了醉仙樓庫房裡最後一把陳米?!”
他一步逼近,氣息噴在她額前碎髮上,“朝廷看不見,我韓世忠的眼睛沒瞎!這功,你不爭,我替你爭!這賞,你不要,我韓世忠替你討!”
“然後呢?”
梁紅玉終於抬起眼,眸光清亮如寒潭,直直看進他眼底,“將軍再上一道奏摺,再被一句‘婦道人家,不宜干政’駁回?還是讓御史臺參你一本‘私德不修,狎妓邀功’?”
她輕輕搖頭,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涼的弧度,“將軍,我梁紅玉從醉仙樓出來,身上就烙著這個印。朝廷的體面,容不下一個樂伎的名字寫在功臣簿上。”
帳內死寂,只有燭火噼啪作響。
韓世忠胸膛劇烈起伏,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看著她鬢邊那枚在昏暗光線下依舊閃著微光的蒲草簪,一股從未有過的衝動如岩漿般沖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壩。
“好!”
他猛地低喝一聲,眼中決然之色如利劍出鞘,“朝廷的體面容不下你,我韓世忠的韓府容得下!功名賞賜,他們不給,我給!”
他一把抓起案上那捲明黃絹帛——那捲曾被她用來“假傳聖旨”的空白聖旨,鋪開在案,提筆蘸墨,筆走龍蛇。
“你要做什麼?”梁紅玉一驚。
“寫婚書!”
韓世忠頭也不抬,墨跡淋漓而下,“韓世忠,今日以天地為證,以三軍為憑,聘梁氏紅玉為妻!不納采,不行聘,今日就是良辰!”
他擲筆,抓起那捲墨跡未乾的絹帛,轉身衝出營帳,對著外面驚愕圍攏的將士們,聲震四野:“傳我將令!三軍披紅!今日,本帥成親!”
訊息像野火燎原,瞬間燒遍了軍營,也燒到了臨安城。
韓府張燈結綵,紅綢掛得倉促卻鋪天蓋地。
賓客如雲而至,文官武將,神色各異。
道賀聲中,藏著無數窺探、鄙夷、乃至幸災樂禍的目光。
梁紅玉一身淺金嫁衣,並非正室該有的正紅,而是韓世忠命人連夜趕製的——金線織就的纏枝蓮紋,在燭火下流淌著暗沉的光澤,像凝固的夕照,也像無聲的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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