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樂聲婉轉，字字句句卻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刺向一身淺金嫁衣的新娘。
滿座賓客瞬間寂靜，目光齊刷刷投向梁紅玉，或驚愕，或尷尬，更多的則是毫不掩飾的嘲弄與鄙夷。
文官席上，幾位鬚髮皆白的老臣捋須垂目，嘴角卻噙著若有若無的冷笑。
韓世忠臉色驟變，額角青筋暴起，猛地直起身，怒視樂班方向：“誰準你們奏……”
他話音未落，身旁的梁紅玉卻已緩緩抬起了頭。
她沒有看樂師，沒有看賓客，甚至沒有看暴怒的夫君。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滿堂紅燭，掃過窗外沉沉的夜色，最終落向虛空。
紅唇輕啟，清越的嗓音穿透那靡靡之音，如金玉相擊，響徹華堂：
“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不聞機杼聲，唯聞女嘆息……”
她唱的，竟是《木蘭辭》！
用的是軍中傳唱的雄渾曲調，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有力，帶著金戈鐵馬的錚鳴！
樂師們手指一僵，靡靡之音頓時亂了。滿座賓客，無論文武，盡皆愕然。
“昨夜見軍帖，可汗大點兵，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
“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願為市鞍馬，從此替爺徵！”
她的歌聲越來越高亢，目光如電，直射向方才冷笑的文官方向。
淺金嫁衣在燭火下熠熠生輝，鬢邊蒲草簪寒光凜冽。
那歌聲裡，沒有新嫁娘的羞怯，只有替父從軍的決絕，有萬里赴戎機的豪邁，有朔氣傳金柝的肅殺！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勳十二轉，賞賜百千強……”
唱到此處，她聲音微頓，目光掃過韓世忠腰間那枚嶄新的鎮江節度使金印，掃過滿堂賓客驚疑不定的臉，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銳利如刀鋒的弧度，歌聲陡然拔高，字字千鈞：
“可汗問所欲，‘木蘭不用尚書郎，願馳千里足，送兒還故鄉！’”
最後一句落下，餘音繞樑，滿座死寂。
所有嘲弄、鄙夷、幸災樂禍，都在那“不用尚書郎”的鏗鏘之音中凝固、碎裂。
梁紅玉微微頷首，對著滿堂賓客，也對著身旁目光灼灼的韓世忠，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萬福禮。
髮間蒲草簪隨著她的動作輕輕一顫，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脆響，簪尾那朵細微的銀花，竟裂開了一道細紋。
韓世忠胸膛起伏，猛地伸手，緊緊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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