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五年的春夜，秦淮河在月色下流淌著碎銀般的光。
兩岸畫舫如織，朱漆欄杆上纏繞著新綠的藤蔓，簷角懸掛的琉璃燈籠將河水染成一片流動的胭脂色。
絲竹管絃之聲從雕花窗欞裡飄出來，混著酒香與脂粉氣，在溼潤的空氣中浮沉。
河面上，一艘艘描金繪彩的樓船緩緩滑過，倒影被槳櫓攪碎，又迅速彌合，彷彿這亂世裡的片刻太平都是水月鏡花。
醉仙樓臨水的露臺今夜熱鬧非凡、人聲鼎沸，原本寬敞的露臺此刻變得異常擁擠不堪。
只見一群身著錦衣華服的富家子弟和貴族公子哥緊緊地簇擁在一起，他們拼命向前擠去，試圖佔據最佳位置觀賞表演。
這些人個個手持摺扇，但此時卻早已忘記揮動扇子，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牢牢地粘在了中央那座精美的蓮花臺上。
這座蓮花臺四周擺放著整整十二個粗大無比的紅色蠟燭，每根蠟燭都有嬰兒手臂那麼粗細。
熊熊燃燒的燭光使得整個舞臺顯得格外明亮耀眼，而堆積如山的燭淚則宛如晶瑩剔透的珊瑚般美麗動人。
就在這閃爍不定的火光之中，一道素雅潔白的倩影緩緩從薄如蟬翼的輕紗帷幕之後走了出來。
此人正是名動京城的絕代佳人——陳圓圓！
她懷抱一把精緻古雅的琵琶，身姿曼妙輕盈，彷彿一朵剛剛綻放的純潔玉蘭花般亭亭玉立於搖曳多姿的燭火光影之間。
陳圓圓並未刻意打扮自己，只是隨意地將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輕輕挽起成一個優雅大方的墮馬髻，並在髮髻一側斜插上一支精巧別緻的點翠蜻蜓簪作為點綴。
身上穿著一件月色潔白的綾綢長衫，下身搭配一條清新淡雅的水綠色羅裙。
那條裙子的裙襬處精心刺繡著幾株稀稀疏疏的蘭草圖案，當她邁動步伐時，那輕柔飄逸的裙襬便會在柔軟光滑的紅色地毯上盪漾出層層細微的波紋，猶如微風拂過平靜湖面所泛起的絲絲漣漪。
滿場喧囂霎時靜了，只餘晚風拂過簷鈴的輕響。
她垂眸撥絃，指尖在冰弦上滑過，一串清泠泠的音符便跳了出來，似玉珠落盤。
琵琶聲起初低迴婉轉，如少女在深閨私語，漸漸轉為激越，彷彿金戈鐵馬踏破長夜。
這是新譜的《霓裳破陣曲》，前朝遺譜中化出的殺伐之音。
她腕上翡翠鐲子隨著輪指的動作叮咚作響，燭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下投出小片顫動的陰影。
二樓臨窗的雅間，田弘遇推開半扇雕花窗。
他身著寶藍團花直裰，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燭光下泛著幽綠。
目光落在蓮花臺上，唇角勾起一絲志在必得的弧度。
“江南春色，盡在此姝。”
他啜了口杯中酒，酒液在舌尖留下辛辣的餘味。
身後陰影裡，幾個精悍的隨從默立如石像，腰間佩刀被錦袍下襬半掩著，刀鞘上的銅吞口在暗處閃著冷光。
河對岸，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泊在垂柳蔭裡。
船頭蹲著個賣菱角的老漢，竹笠壓得極低，渾濁的眼睛卻鷹隼般盯著醉仙樓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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