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鏡蒙塵，映不出昔日容顏。
終南山深處這座無名道觀，青苔已爬上石階，簷角風鈴鏽蝕得發不出清音。
陳圓圓推開吱呀作響的窗，山風捲著雪沫撲進來，吹動她鬢邊一縷霜白。
二十年了，從苗疆輾轉至此，銅鏡反光的暗號早已沉入時光河底，“百鳥”零落，或死或隱，唯餘山間松濤如舊年秦淮河的水聲。
她攏了攏洗得發白的道袍，指尖觸到袖中硬物——那支淬毒銀簪。
簪頭的幽藍早已黯淡，像一顆凝固的星。
“吱呀——”
觀門被推開的聲音驚破了寂靜。
來人裹著厚重的灰鼠皮斗篷，帽簷壓得極低，肩頭落滿未化的雪。
他反手掩上門，動作帶著行伍之人的利落，卻在抬眼看見陳圓圓的剎那僵住，彷彿被時光釘在原地。
“阿姐……”嘶啞的喚聲，帶著苗疆山雨的溼氣。
陳圓圓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她看著來人摘下風帽，露出一張被風霜蝕刻的臉，眉骨上一道舊疤斜斜沒入鬢角，正是當年雲霧寨中持藥杵救她的阿吉。
歲月將她從莽撞苗女磨成沉默的婦人，唯有一雙眼，依舊亮得灼人。
“坐。”
陳圓圓指了指火塘邊的蒲團，聲音平靜無波。
爐上陶罐咕嘟作響，煮著山間苦茶。
阿吉解下斗篷，露出裡面半舊的靛藍棉襖，袖口磨得發亮。
她沒坐，只從懷中掏出一個油布包，層層揭開，露出一截乾枯的、纏繞著褪色紅繩的斷指，和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衡州來的。”
阿吉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吳三桂……八月中，沒了。說是‘病’，可探子回報，他死前吐了三天黑血，眼珠子都凸出來，指甲縫裡全是抓撓的血痕。”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截斷指，“他貼身侍衛的。死前最後一刻，還在喊‘毒婦’。”
火塘裡爆開一點火星。
陳圓圓垂眸看著那截斷指，纏繞的紅繩樣式，是當年寧遠總兵府侍女們慣用的手法。
她沒碰，只伸手拿起那封信。
火漆上印著模糊的蟠龍紋，是吳三桂稱帝后僭越的私印。
信很薄，寥寥數語，是吳三桂長子吳應熊的親筆，字跡潦草如鬼畫符，滿紙皆是窮途末路的怨毒與恐懼。
末了，一行字力透紙背：“……父王彌留之際，惟以未能啖汝之肉為恨！”
陳圓圓指尖劃過那行字，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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