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處，一方小小的、殷紅如血的“崇禎御筆”印。
空氣彷彿凝固了。
火塘裡的火苗噼啪作響，阿吉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那張薄紙。
陳圓圓的手指停在“田氏女圓圓，實朕血脈流離”幾個字上，微微顫抖。
原來柳如是臨終前模糊的低語，慧明大師欲言又止的暗示，甚至田弘遇當年近乎瘋狂的佔有與囚禁……
一切荒誕都有了答案。
她半生飄零，周旋於豺狼虎豹之間，攪動天下風雲，到頭來，竟是這殘破江山上一枚被遺忘的棋。
道觀外，山風陡然尖嘯起來，捲起雪沫撲打著窗欞。
風中夾雜著不同尋常的聲響——是皮靴踩踏積雪的咯吱聲，金屬甲片輕微的碰撞聲，還有獵犬壓抑的低吠，正由遠及近，迅速合圍。
阿吉臉色驟變，猛地起身撲到窗邊，透過縫隙向外一瞥。
只見道觀四周的山林間，影影綽綽盡是身著鑲藍旗棉甲的清兵，刀出鞘，箭上弦，無聲地封死了所有出路。
為首一人，頭戴暖帽，帽簷下露出半張陰鷙的臉，正是粘杆處有名的鷹犬，綽號“鷂子”的章佳·阿林保。
“是粘杆處！”
阿吉壓低聲音，急促道，“後山有條採藥人的小路，阿姐快走！”
陳圓圓卻緩緩合上了那本染血的曲譜，將崇禎密詔仔細疊好，重新夾回夾層。
她站起身，走到神龕前。龕中供奉的並非三清，而是一尊粗糙的木雕觀音，低眉垂目。
她拿起觀音像前那盞積滿塵灰的青銅燭臺，又從袖中取出那支淬毒銀簪，用簪尖輕輕剔去燭臺上凝固的蠟淚。
“走？”
她轉過身，看向阿吉，嘴角竟浮起一絲奇異的笑意，平靜得令人心悸，“二十年了，從秦淮河到山海關，從苗疆到終南，該走的路，都走盡了。”
道觀的門被粗暴撞開，寒風裹著雪片狂湧而入。
章佳·阿林保當先踏入，皮靴踏在冰冷的地面上，目光如鉤，死死鎖住陳圓圓：“奉旨，緝拿前明餘孽陳氏！束手就擒，或可留個全屍！”
清兵魚貫而入，刀光映著雪光，寒氣逼人。
陳圓圓背對著他們，恍若未聞。
她將銀簪放在燭臺邊，又拿起火石火鐮。
咔噠一聲輕響，火星濺落在早已備好的艾絨上，一點橘紅的火苗倏然亮起。
她護著那點微弱的火種，湊向燭臺上半截殘燭的燈芯。
“阿姐！”阿吉目眥欲裂，拔出髮間磨利的銅簪便要撲上。
“阿吉，”陳圓圓的聲音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安然，“替我去看看南洋的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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