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的目光落在皮扣上，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彷彿那只是一粒尋常的塵埃。
她輕輕搖頭，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此乃何物？妾身從未見過。老爺從何處得來？”
錢謙益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絲偽裝的痕跡，卻只看到一片坦然的平靜。
他心頭疑雲更重，卻又無法明言昨夜之事，只得含糊道：“是下人……在樓外花圃拾得。府中近日……頗有些不安寧的流言，皆指向此樓。夫人獨居於此，為夫甚是擔憂。”
他刻意加重了“流言”二字，目光緊緊鎖住柳如是的臉。
柳如是聞言，唇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那弧度轉瞬即逝，快得讓錢謙益以為是錯覺。
她微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聲音依舊溫軟：“流言止於智者。老爺飽讀詩書，莫非也信那些無稽的鬼魅之說？”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迎向錢謙益，“這藏書樓，不過是書多了些，舊了些。夜深人靜時，樑柱偶有蟲蛀之聲，或是鼠輩穿行，聽起來便有些駭人罷了。妾身在此讀書撫琴，倒覺得清靜自在，從未見過什麼鬼怪。”
她的話語滴水不漏，神情更是無懈可擊。
錢謙益一時語塞，準備好的質問如同重拳打在棉花上，無處著力。
他捏緊了手中的皮扣，那冰冷的金屬稜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心頭。
他不敢再追問下去，生怕觸及那可怕的真相，將他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如此……便好。”
錢謙益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頹然。
他收起皮扣，目光復雜地再次掃視了一圈這看似尋常的藏書樓，最終落在柳如是沉靜如水的面容上。
“夫人……好自為之。”他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轉身欲走。
背影竟顯得有些佝僂，彷彿揹負著千斤重擔。
就在他即將踏出藏書樓門檻的剎那，柳如是清冷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不高，卻清晰地鑽入他的耳中：
“老爺憂心國事，夙夜難寐。妾身雖居深閨，亦知覆巢之下無完卵。有些事，避無可避，不如早做籌謀。”
錢謙益的腳步猛地頓住，如同被釘在原地。
他霍然轉身，渾濁的雙眼死死盯住柳如是，胸膛劇烈起伏：“你……你此言何意？！”
柳如是並未直接回答。
她蓮步輕移，走到錢謙益方才站立的書案旁。
案上攤開著一本他常翻閱的《心史》，旁邊散落著幾頁他塗改過的詩稿，字跡潦草，盡是“故國”、“殘陽”、“血淚”等字眼。
她的指尖輕輕拂過那些墨跡未乾的字句，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
“老爺的詩，字字泣血。”
她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直直看進錢謙益驚疑不定的眼底，“妾身不懂軍國大事，卻也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金陵城破那日，秦淮河水染作赤紅，多少忠魂泣血？老爺閉門謝客，真能隔絕這滿城腥風血雨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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