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梁木斜插在瓦礫堆上，冒著縷縷殘煙。
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混雜著難以言喻的、令人作嘔的氣息。
錢府昔日清雅的藏書樓，如今只剩下一片觸目驚心的斷壁殘垣，如同大地上一道猙獰的、尚未結痂的傷口。
錢謙益站在廢墟邊緣，彷彿一尊被抽空了魂魄的泥塑。
他身上的官袍沾滿了灰燼，幾處被火星燎破的痕跡格外刺眼。
多鐸早已帶著殘兵敗將撤離，留下滿地狼藉和死寂。
清兵的屍體已被匆匆拖走，但那些扭曲焦黑的痕跡、凝固的暗紅，以及散落的破碎甲片和斷刃，無聲地訴說著昨夜那場焚盡一切的慘烈。
他不敢靠近那片仍在微微散發著餘溫的核心區域，那裡曾是她最後站立的地方。
目光所及，只有焦黑的木炭、融化的琉璃瓦和坍塌的磚石。
那架曾奏響千古絕響的焦尾琴，連同它的主人，已徹底化為飛灰，融入了這片滾燙的灰燼之中。
一連數日，錢謙益都只是遠遠地望著這片廢墟。
他像一具行屍走肉，在府中游蕩，拒絕見客，更無心處理任何公務。
降清後的屈辱，與昨夜親眼目睹的毀滅交織在一起，啃噬著他的心肺。
他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在那最後關頭，連衝進去與她同死的勇氣都沒有。
他甚至不敢去想，她在烈焰中獨自面對死亡時，可曾有過一絲對他這個懦夫的怨恨？
直到一個微雨的清晨，清冷的雨絲打在他的臉上，帶來一絲寒意。
幾個被臨時徵召來的老僕，正小心翼翼地清理著廢墟外圍相對完好的區域，試圖找出些未被完全焚燬的、值錢的物件或是錢府舊主的遺物。
錢謙益麻木地看著他們勞作，眼神空洞。
“老爺…您看這個…”
一個老僕的聲音帶著遲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打破了沉寂。
他手裡捧著一個被煙燻得黢黑、邊緣有些熔融變形的紫檀木匣。
這匣子異常沉重，表面雕刻的雲紋已被燒得模糊不清，但匣體本身竟奇蹟般地大致保持了完整，只是鎖釦處被高溫熔燬了。
錢謙益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認得這個匣子！
這是柳如是當年嫁入錢府時帶來的少數幾件貼身之物，一直被她珍藏在藏書樓最隱秘的暗格裡，連他都不曾知曉具體位置。
她曾半開玩笑地說過，裡面裝著她“吃飯的傢伙”。
他幾乎是踉蹌著衝過去，一把奪過那沉甸甸的木匣。
入手冰涼，帶著廢墟特有的潮氣和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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