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捂住臉,壓抑了數日的悲慟如同決堤的洪水,化作滾燙的淚水,從指縫間洶湧而出。
他佝僂著身體,肩膀劇烈地聳動,喉嚨裡發出野獸受傷般的嗚咽。
原來她都知道!
知道他內心的掙扎,知道他降清後的痛苦,甚至…原諒了他的懦弱!
她至死都在為他鋪路,為這片山河留下希望的火種!
他跪倒在廢墟邊緣的泥濘裡,對著那片吞噬了她的焦土,泣不成聲。
雨水混合著淚水,沖刷著他臉上的灰燼和悔恨。
不知過了多久,錢謙益才慢慢止住悲聲。
他抹去臉上的淚水和雨水,眼神中第一次燃起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他小心翼翼地撿起地上的信箋,吹去沾染的泥點,重新疊好,貼身收藏。
然後,他鄭重地合上紫檀木匣,緊緊抱在懷中,彷彿抱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接下來的日子,錢謙益彷彿變了一個人。
他利用自己降清後獲得的虛銜和殘存的影響力,開始異常謹慎地活動。
他不再閉門不出,反而主動與一些舊日的門生故吏、甚至與某些表面上歸順清廷、實則心懷故國的江南士紳接觸。
他巧妙地利用詩酒唱和、鑑賞古玩的機會,避開清廷密探的耳目。
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悄然停泊在蘇州城外一處荒僻的河汊。
船頭立著一個身影,裹著厚厚的斗篷,正是錢謙益。
他將那個沉重的紫檀木匣,親手交給了一個面容滄桑、眼神銳利如鷹的中年人。
那人是江南抗清義軍“赤心營”的重要聯絡人,曾受過柳如是的恩惠。
“這是她…留下的。”
錢謙益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無盡的悲愴與鄭重,“她說,薪盡火傳。”
中年人接過木匣,入手沉重,他深深看了錢謙益一眼,沒有多問,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將木匣緊緊抱在胸前,對著錢謙益,也對著錢府藏書樓的方向,深深一揖。
烏篷船隨即悄無聲息地滑入黑暗的河道,消失不見。
數月後,在浙東沿海一處隱秘的山坳裡,工匠們圍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屏息凝神地展開那些歷經劫難的絹帛圖譜。
線條清晰,結構精妙,標註詳盡。
從袖箭、連弩、毒針匣等小巧殺器,到翻板、陷坑、懸門等大型陷阱,再到利用水流、風力驅動的複雜聯動裝置,甚至還有如何利用常見器物佈置簡易警報和逃生通道的圖解……墨家機關術的智慧與殺機,躍然紙上。
“妙!妙啊!”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工匠激動得鬍鬚顫抖,“有此神術,何愁不能多殺幾個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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