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溼的黴味混合著血腥氣，直往侯方域的鼻腔裡鑽。
他蜷縮在金陵府大牢最深處一間狹窄的囚室裡，冰冷的石牆滲著水珠，身下鋪著的稻草早已腐爛發黑。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深處的刺痛，那是被清兵粗暴拖拽時留下的內傷。
他緊握著那把桃花扇，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僵硬發白，彷彿那是連線他與那個暴雨驚魂之夜的唯一紐帶。
牢門外火把的光影搖曳不定，映照著鐵柵欄投下的扭曲影子。
侯方域攤開手掌，藉著那微弱的光，再次凝視這把幾乎改變了他和李香君命運的扇子。
扇面被雨水和香君的血浸透過，如今已半乾，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褐色。
那些曾短暫顯現、殷紅刺目的名字早已消失無蹤，只留下絹面上幾枝原本繪就的桃花，在汙漬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孤零悽豔。
他疲憊地閉上眼，腦海中反覆回放著媚香樓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香君決絕劃破臉頰時飛濺的血珠，她撞破軒窗投入無邊雨幕的身影，還有那句如同烙印般刻在心底的低語——
“活著！去……硯臺夾層！”
硯臺夾層……那方他隨身多年的端硯？香君在生死關頭，為何獨獨提起它？
這扇子，這血字，這啞謎……一切混亂得如同亂麻。
“侯公子？”一個壓得極低的聲音突然從隔壁囚室傳來，帶著試探。
侯方域猛地睜開眼，警惕地循聲望去。
隔壁牢房更暗，只能隱約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輪廓。
“誰？”他聲音沙啞。
“復社陳貞慧。”
那人影湊近了些，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我認得你。方才你被拖進來時，我瞥見了你手裡的扇子……是李大家的桃花扇？”
侯方域心頭一震，復社同窗！
他掙扎著挪到靠近隔壁的牆邊，壓低聲音：“陳兄？你怎會在此？”
“說來話長，清狗入城後大肆搜捕復社成員。”
陳貞慧的聲音急促起來，“侯兄，你如何脫險的？李大家她……”
“香君……”
侯方域喉頭哽住，艱難地吐出兩個字，“跳窗……生死未卜。”
他頓了頓，將扇子小心地舉到牆邊縫隙透過的微光下，“陳兄，你看這扇子……那夜雨水中，它曾顯出人名，香君的血濺上去，字跡更清晰了……可如今……”
陳貞慧眯起眼，努力透過縫隙辨認：“桃花扇……顯字？”
他沉吟片刻，聲音陡然嚴肅，“侯兄，你且細看那桃花枝幹！莫看花瓣，看枝杈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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