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方域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下山的泥徑上，暮色四合，山風裹挾著寒意鑽進他單薄的直裰。
身後那座死寂的尼庵彷彿一隻蟄伏的巨獸，緊閉的門扉隔絕了所有窺探的可能。靜虛師太在塵土中劃出的那個“走”字，還有小尼姑靜安眼中深切的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的思緒。
她們在掩飾什麼？那場突如其來的集體“發病”，精湛得令人心寒的偽裝，絕非尋常尼姑所能為。
無顏道姑……李香君……她是否真如傳聞般藏身於此？抑或這棲霞尼庵本身就是一張巨大蛛網的中心？
他停在一處山坳，藉著最後的天光，從懷中摸出那柄褪色的桃花扇。
扇骨冰涼，他指尖摩挲著那些細微的凸起——那是三年前暴雨之夜，李香君的血珠濺落其上後，扇骨內部浮現的微型山水圖紋路，指引他來到棲霞山。
如今線索似乎再次中斷，只留下滿腹疑雲。
他深吸一口帶著松針腐朽氣息的冷空氣，將扇子仔細收好，決定先回金陵城外的落腳點，再從長計議。
與此同時，金陵城內，鑲黃旗駐地的偏廳裡，燭火搖曳，映照著多爾袞陰沉的臉。
他面前跪著一個身著夜行衣的探子，渾身溼透，臉色慘白如紙。
“說清楚！”
多爾袞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刀鋒般的寒意，“三個精銳探子，無聲無息死在棲霞山腳，連個響動都沒有？”
探子喉結滾動，聲音發顫：
“回……回貝勒爺，屍體是在山腳破廟裡發現的，並排躺著，面色青黑，七竅……七竅有細微血痕，像是中了劇毒。身上沒有明顯外傷，兵刃都還在鞘裡。”
“中毒？”
多爾袞濃眉緊鎖，“仵作驗過了？”
“驗過了，是……是見血封喉的‘三步倒’，混在酒水裡。廟裡找到半壇喝剩的劣酒，酒罈邊……”
探子嚥了口唾沫，從懷裡哆哆嗦嗦摸出一個油紙包，小心開啟，“酒罈邊，散落著這個。”
多爾袞傾身看去。
油紙裡是幾片早已乾枯蜷曲的花瓣，顏色黯淡，邊緣焦黑，但仍能辨認出是桃花瓣。
“桃花？”
多爾袞的指尖捻起一片，眼神銳利如鷹，“這個時節，哪來的桃花？”
“屬下不知。”
探子伏得更低，“但仵作說，毒就下在酒裡，桃花瓣……像是故意留下的標記。”
“標記？”
多爾袞冷笑一聲，將花瓣重重拍在案上，“好一個標記！棲霞山……又是棲霞山！”
他想起三年前媚香樓那個跳窗消失的歌女，想起侯方域手中那把詭異的桃花扇，想起不久前柳如是密報的“百衲衣藏密件”的訊息。
所有線索，似乎都隱隱指向那座藏於深山、看似與世無爭的尼姑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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