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霞山的秋霜一日重過一日，庵前石階鋪滿枯黃的松針，踩上去悄無聲息。
靜安端著木盆去後院晾曬僧衣時，總忍不住朝師父靜玄的禪房多看兩眼。
那扇門緊閉著，自打那日她撞見師父將念珠浸入水中化出血色後，靜玄師太便極少出房門。
庵裡的氣氛也像這深秋的山林，表面寂靜，底下卻有什麼東西在無聲地繃緊。
靜安蹲在井邊搓洗一件百衲衣的袖子，冰涼的水刺得她手指發紅。
她用力揉搓袖口一塊深色汙漬，那是前日靜虛師太誦經時突然咳出的血。
血漬頑固，靜安搓得指節發白，眼前卻總晃動著那碗淡紅色的水，還有師父擦乾念珠時枯瘦的手背。
她打了個寒噤，水盆裡漾開一圈漣漪。
“靜安。”
靜虛師太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空洞的眼窩對著她，“心要靜，水才清。衣服洗不淨不打緊，心亂了，就真亂了。”
靜安慌忙低頭，將衣服擰乾：“是，師父。”
靜虛師太拄著竹杖，慢慢踱到廊下，側耳聽著什麼。
山風穿過竹林，帶來遠處溪流的嗚咽，還有……一種極細微的、不屬於山林的聲響。
像是有人踩碎了林間的枯枝，正謹慎地朝庵門靠近。
庵門外，侯方域一身青布直裰，沾滿泥點，形容憔悴。
他已在棲霞山輾轉數日，復社同窗拼死送出的密信只指向這座藏於後山的尼庵——“無顏道姑，桃花為記”。
媚香樓驚變已過去三年，李香君跳窗時那句謎語般的低語，還有她奪扇毀容的決絕身影，日夜灼燒著他的心肺。
桃花扇上的血色名單早已隨暴雨消散，但扇骨夾層中那幅以血點染的微型山水圖，最終將他引到了這棲霞深處。
他抬手欲叩那斑駁的庵門，指尖卻在觸到門環前頓住。
門內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還有小女孩低低的誦經聲，稚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他退後一步，隱入牆邊一叢半枯的野竹後，透過竹葉縫隙向內窺探。
庵內小院，幾個小尼姑正坐在廊下做針線。
靜安也在其中，她正低頭縫補一件百衲衣的肩頭，針線穿梭，動作竟比前幾日熟練許多。
一隻灰撲撲的飛蛾不知何時停在她身側的廊柱上，翅膀微微翕動。
“靜安師姐，有蛾子！”旁邊一個更小的尼姑輕呼。
靜安頭也未抬，捏著針的手指卻不易察覺地一翻。
只見寒光微閃，那根穿著灰線的縫衣針已脫手飛出，“嗤”一聲輕響，精準地釘入飛蛾頭顱，將它牢牢釘在木柱上。
飛蛾的翅膀徒勞地撲扇兩下，便僵直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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