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霞山的秋意，一年濃似一年。
三年光陰，足以讓青苔爬滿古寺的殘碑，讓新墳的黃土長出離離荒草，也讓曾經喧囂的金陵城，在清廷鐵蹄下漸漸沉寂，只餘秦淮河上零星的畫舫笙歌，帶著幾分刻意粉飾的太平。
棲霞寺後山深處，一座不起眼的尼庵藏在茂林修竹之間。
庵門斑駁，瓦簷上生著厚厚的苔蘚，幾株老梅虯枝盤曲，在秋風中抖落最後幾片枯葉。
這裡香火冷落，人跡罕至，倒成了亂世中難得的清淨地，也成了某些秘密最安全的藏身之所。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庵內簡陋的佛堂裡，檀香的氣息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三個老尼姑盤膝坐在蒲團上，身形枯槁，雙目皆盲，眼窩深陷如同乾涸的枯井。
她們穿著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百衲衣，枯瘦的手指捻動著手中的念珠，口中低誦著《心經》，聲音沙啞而平穩。
“……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
為首的靜玄師太，捻動念珠的動作極其緩慢。
她手中那串深褐色的菩提念珠，每一顆都油亮光滑，顯然經年摩挲。
然而，若有心人細看，便會發現那念珠的孔眼邊緣，隱隱透出暗紅的色澤，像是沁入了某種難以洗淨的汙漬。
她枯槁的手指捻過一顆珠子，指尖在珠孔處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指甲在珠面某個特定的位置輕輕劃過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刻痕。
那刻痕的形狀，細如髮絲，卻是一個微縮的、扭曲的桃花瓣輪廓。
在她身側，靜虛師太的念珠捻動得更快些，但每當捻到一顆珠子時，她的指尖會不易察覺地用力按壓一下珠孔。
她口中誦經的節奏也隨之發生極其微妙的改變，在“無苦集滅道”的“道”字上，聲音會略略拖長半拍。
佛堂角落裡，幾個七八歲到十來歲不等的小尼姑，也盤膝坐著，跟著師父們一起誦經。
她們穿著同樣破舊卻乾淨的小號百衲衣，小臉稚嫩，眼神懵懂。
她們只知道每日清晨都要跟著師父們做早課，誦讀這深奧難懂的經文。
師父說，這是修行，是積累功德，是為天下蒼生祈福。
她們念得認真，小嘴一張一合，努力模仿著師父們平穩的語調：
“……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
最小的那個，法號靜安，約莫七八歲，生得眉清目秀，只是眼神怯生生的。
她念著念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靜玄師太手中的念珠。
她總覺得那串珠子顏色有些奇怪，不像其他師父的那麼黑亮，反而透著一種沉沉的暗紅。
有一次她不小心碰到，指尖傳來一種冰涼滑膩的觸感，讓她心裡莫名地發毛。
“靜安！”一聲低沉的呵斥響起，是坐在她旁邊的靜虛師太。
雖然雙目失明，但靜虛師太似乎總能察覺到弟子細微的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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