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的水汽裹著初秋的涼意，在黎明前的黑暗裡凝成薄霧，無聲地漫過金陵城傷痕累累的街巷。
距離那場暴雨驚變已過去三日，清軍的搜捕非但沒有鬆懈，反而因柳如是的告密而愈發酷烈。
懸賞桃花扇的通告貼滿了殘破的城牆，每一處城門都重兵把守，盤查著每一個攜帶扇子、畫卷乃至可疑紙張的行人。
空氣裡瀰漫著鐵鏽般的血腥味和揮之不去的恐懼。
棲霞山腳下，一間廢棄的柴房內，瀰漫著濃重的草藥氣息。
角落裡，一個佝僂的身影正對著水盆，小心翼翼地清理著臉上的傷口。
藉著從破窗透入的慘淡月光，隱約可見那佈滿汙垢與皺紋的臉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從右眼角斜劃至下頜，皮肉翻卷，邊緣紅腫，觸目驚心。
水盆裡渾濁的水，很快被滲出的血絲染成淡紅。
李香君的手指在觸碰到傷口邊緣時，難以抑制地顫抖了一下，鑽心的疼痛讓她倒吸一口涼氣。
但她咬緊牙關，沒有發出半點呻吟。
那夜從媚香樓跳窗，她並非毫髮無傷。除了這道幾乎毀了她半張臉的傷痕，左肩的脫臼和右腿的擦傷也在隱隱作痛。
更麻煩的是，她似乎還受了內傷，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下的鈍痛。
她看著水盆裡自己模糊而猙獰的倒影，眼神里沒有哀傷，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靜。
美貌曾是她在媚香樓安身立命的資本，如今卻成了最危險的累贅。
毀掉它，是絕境中唯一的生路，也是斬斷過往、徹底隱入黑暗的投名狀。
她不再看水中的倒影，拿起旁邊早已備好的一件打滿補丁、散發著黴味的粗布衣裳，以及一頂邊緣破損、能遮住大半張臉的寬大斗笠。
她仔細地將散亂的頭髮挽成一個最普通的老婦髮髻，用一根粗糙的木簪固定。
接著，她從一個小陶罐裡挖出一些深褐色的泥膏，混合著鍋底灰，均勻地塗抹在裸露的脖頸和手背上，掩蓋住原本細膩的肌膚。
最後，她含了一口辛辣的薑汁，讓喉嚨受到刺激，再開口時，發出的已是沙啞蒼老、帶著濃重鄉音的嗓音：“賣花……新鮮的梔子花……”
她試了幾遍，直到聲音自然得如同天生。
做完這一切，她拿起腳邊一個破舊的竹籃，裡面鋪著些半蔫的野花和幾把乾草。
她將一件用油布仔細包裹好的東西，輕輕塞進籃子最底層，用乾草和野花蓋得嚴嚴實實。
那並非真正的桃花扇，而是她這三日里，憑著記憶和媚香樓秘藏的顏料，嘔心瀝血仿製的一把贗品。
扇面桃花依舊，枝幹走勢也盡力模仿，足以在昏暗光線下以假亂真。
真正的秘密，早已隨著她的血，刻進了她自己的骨頭裡。
天光微熹，霧氣未散。
一個步履蹣跚、挎著破竹籃的賣花老婦，混在稀稀拉拉趕早市的鄉民中，低著頭，悄無聲息地通過了棲霞山下清軍設下的臨時哨卡。
士兵們粗暴地翻檢著行人的包裹，對這樣一個渾身散發著土腥味和草藥味、看起來行將就木的老太婆，只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便放她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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