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將盛滿清冽泉水的陶罐遞還給靜安，又從懷裡摸索出一小塊用油紙包好的麥芽糖，塞到靜安手裡，聲音沙啞：“拿著，甜的。”
靜安眼睛一亮，小聲說了句“謝謝婆婆”，小心地把糖藏進袖袋裡。
她知道庵裡清苦，師父們很少給她們零嘴，這賣茶婆婆雖然看著嚇人，心腸卻很好。
“婆婆，”靜安看著老婦坐回爐邊，拿起一件正在縫補的舊僧衣，忍不住好奇地問，“您又在補衣服嗎？”
老婦點點頭，枯瘦的手指捏著一根磨得發亮的鋼針，引著灰線，在一塊深藍色的舊布片上，一針一線地繡著什麼。那針腳細密均勻，與她粗糙的外表截然不同。
“是啊，”
老婦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百衲衣，百衲衣，破了就得補。你看這補丁，像不像一朵雲？”
靜安湊近了些，看著那深藍色布片上，老婦用淺灰和白色的線，巧妙地勾勒出幾道柔和的弧線，確實像一片飄浮的雲朵。
“真像！”她讚歎道。
“這雲啊，”老婦一邊繡，一邊慢悠悠地說，“飄在天上，看著自在，可風往哪兒吹，它就得往哪兒走。有時候看著像匹馬，有時候又像條船……全看繡的人心裡想什麼，看的人眼裡瞧見什麼。”
她說著，針尖在布片上輕輕一點，留下一個極小的結，位置恰好在一片“雲”的尾端。
“你看，這裡加個小點，像不像雲裡藏著顆星星？”
靜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覺得婆婆說話有點怪，但又很有趣。
她看著老婦靈巧的手指翻飛，那灰色的“雲”漸漸有了形狀，在破舊的僧衣上顯得格外生動。
“靜安，”
老婦忽然停下針，抬頭，斗笠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陰影，落在靜安臉上，“你師父教你念經，可教過你女紅？”
靜安搖搖頭：“師父說，修行之人，心靜就好，這些……都是外物。”
老婦低低地“唔”了一聲，重新低下頭去穿針引線。
“心靜是好事。不過，這針線活計，也是修行。一針一線，都要用心。針腳亂了，布就皺了；線頭沒藏好，看著就邋遢。就像唸經，唸錯了一個字，意思可能就全變了。”
她將繡好的那片“雲”展示給靜安看，針腳細密，圖案精巧。
“你看，這雲繡好了，補丁也就成了衣裳上的景緻。以後這衣服穿在誰身上，這片雲就跟著誰走。風起雲湧，誰知道這片雲，最後會飄到哪兒去呢？”
靜安看著那片栩栩如生的“雲”，心裡模模糊糊地覺得，婆婆說的好像不只是繡花。
她想起師父們捻動念珠時那專注的神情，想起那串顏色奇怪的念珠……她忽然覺得，這山間看似平靜的日子，似乎也像這片繡上去的雲一樣，藏著許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回去吧，”
老婦將補好的僧衣疊好，放在一旁，對靜安揮揮手，“水打好了，莫讓你師父久等。”
靜安抱著沉甸甸的陶罐，向老婦道了別，轉身沿著來路往山上走去。
走到半山腰，她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溪口的茶寮在竹林掩映下只剩一個模糊的影子，賣茶老婦佝僂的身影依舊坐在爐火旁，像一塊生了根的老樹疙瘩，沉默地守著山道，守著那幾眼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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