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向前撲去，卻又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硬生生剎住腳步，彷彿怕驚擾了什麼，又或是怕眼前的一切只是風雪帶來的幻覺。
李香君沒有動，只是那樣看著他。
火光在她毀容的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讓那道疤痕顯得更加恐怖。
她的眼神複雜難辨，有久別重逢的震動，有被窺見傷疤的難堪，有深沉的疲憊，還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冰封般的警惕。
侯方域的目光無法從她臉上移開，更無法從那殘缺的手指上移開。
他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緩緩地、極其小心地蹲下身，單膝跪在冰冷的泥地上，顫抖著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她那隻殘缺的右手。
指尖冰涼，粗糙的皮膚下幾乎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斷指處的疤痕硬結凸起，觸目驚心。他的拇指極其輕柔地摩挲過那醜陋的疤痕邊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痛惜。
“疼嗎……”
他抬起頭，聲音哽咽，眼眶瞬間通紅。
滾燙的淚水毫無徵兆地湧出，順著凍僵的臉頰滑落，滴在她冰冷的手背上。
李香君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這個曾經風流倜儻、如今卻滿面風霜、淚流滿面的男人，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痛楚與憐惜，心底那道冰封的堤壩，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她猛地抽回手，動作有些倉促，別開臉，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早就不疼了。”頓了頓，她指向火堆旁一個破舊的瓦罐，“水燒開了，喝點暖暖身子。”
侯方域胡亂抹了把臉，依言舀了半碗熱水，滾燙的溫度從掌心傳來，才讓他找回些許真實感。
他小口啜飲著熱水，目光卻始終無法離開李香君。
她佝僂著背，從懷裡掏出一塊摺疊整齊、顏色黯淡的深褐色布片——那正是棲霞山尼姑們標誌性的百衲衣碎片。
她將布片在膝上攤開，藉著火光，侯方域看到上面用極細密的針腳繡著一幅觀音像。
觀音低眉垂目，寶相莊嚴。
李香君又從貼身的內袋裡取出一個油紙小包，開啟，裡面是幾顆暗紅色的、表面刻著細密梵文的乾癟念珠。
“這是靜玄師太留下的，”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壓抑的疲憊，“血沁的念珠，遇熱則顯。”
她將一顆念珠投入侯方域碗中殘留的熱水裡。
念珠沉入碗底，片刻，一縷極淡的血色從珠體內部絲絲縷縷地滲出，將周圍的水染成淡淡的粉紅。
李香君用一根細木棍，蘸著這淡紅色的水，小心翼翼地在百衲衣觀音像的衣袂空白處塗抹。
隨著水痕浸潤布面，那些原本看似裝飾性的、繁複交錯的針腳線條，在血色水漬的映襯下，竟隱隱顯露出一種奇特的規律。
線條不再是隨意的刺繡，而像是某種扭曲的、變形的文字元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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