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大了，婆婆。”
年輕女子低聲說，聲音依舊平淡，“這把傘，擋擋雨吧。”
老婦的目光落在傘面上那幾枝若隱若現的桃花上，渾濁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其微弱地閃動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她伸出枯瘦的手，手指在那桃花圖案上極其緩慢地摩挲了一下，指尖的繭子刮過粗糙的紙面。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去接那把傘。
只是沉默著，將那把傘往老婦的方向又輕輕推了推。
雨點密集地敲打著傘面，發出噼啪的聲響。
雨水順著傘骨流淌下來，滴落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就在這水漬蔓延開的同時，那原本素淨的傘面上，用淡墨勾勒的桃花枝幹，彷彿被雨水喚醒了一般，開始發生奇異的變化。
淡淡的墨色在雨水的浸潤下，如同有了生命，絲絲縷縷地暈染開來，顏色逐漸加深、凝聚。
那幾枝桃花，不再是模糊的輪廓，而是變得清晰、飽滿。更令人驚異的是，在桃枝下方，原本空白的地方，隨著雨水的持續沖刷，竟漸漸顯露出字跡！
那字跡起初很淡，如同水痕，但很快便清晰起來，墨色深沉，筆力遒勁，帶著一股穿透紙背的力量。
八個大字，在傘面上緩緩浮現，在昏黃的燈光和迷濛的雨幕中，顯得格外醒目，也格外驚心動魄：
紅顏未老，山河重光。
老婦佝僂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死死地盯著那八個字，渾濁的眼睛驟然睜大，裡面翻湧起滔天的巨浪——是震驚，是難以置信，是深埋心底、幾乎被歲月和傷痛磨滅的熾熱火焰被瞬間點燃！
她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那道猙獰的舊疤也隨之扭曲。
她枯瘦的手猛地抬起，似乎想要去觸碰那傘面，去確認那並非幻覺，但指尖在距離傘面寸許的地方，又劇烈地顫抖著停住了。
她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最終卻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年輕女子依舊安靜地坐著，斗笠的陰影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目光透過雨簾，望向巷口那片媚香樓的廢墟，又彷彿透過廢墟，望向更遠的地方。
她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混合著悲愴與釋然的弧度。
“婆婆，”
她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傘，您收好。天，快晴了。”
說完，她不再停留，站起身，將斗笠往下壓了壓，轉身便走進了茫茫雨幕之中。
青灰色的身影很快被雨水吞沒，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老婦依舊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地釘在那把油紙傘上，釘在那八個彷彿用鮮血寫就的大字上。
雨水順著她花白的鬢角流下，混著不知何時湧出的、渾濁的淚水，蜿蜒地滑過那道猙獰的疤痕，滴落在油膩的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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