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的冬夜來得格外早，未到酉時，八大胡同已次第亮起燈籠。
雲吉班二樓臨街的雕花窗欞裡，琵琶聲如碎玉落盤，絃音穿過細雪，在衚衕的青石板路上打了個旋兒，又被呼嘯的北風捲走。
小鳳仙指尖在弦上滾拂，水紅緞面琵琶映著燭火，在她蔥白的指間流轉出溫潤的光。
絃音忽地一滯。
樓下傳來銅門環急促的叩擊聲，混雜著皮靴踏雪的悶響。
小鳳仙眼波未動，左手無名指卻悄然勾住一根弦，輕輕一撥。
低沉的嗡鳴貼著地板傳開，床榻內側的雕花擋板無聲滑開一道縫隙。
蔡鍔的身影如墨色融入更深的黑暗，只餘一縷雪茄的淡白煙氣在縫隙閉合前逸散。
“開門！軍警稽查！”粗嘎的吼叫撞碎琵琶餘韻。
小鳳仙指尖在弦上急急一捻，嘈嘈切切的輪指如驟雨突降，蓋過了床板機關合攏的最後一絲輕響。
她旋身時，裙裾掃過妝臺，一隻描金胭脂盒被捲入袖中。
盒蓋輕啟，指尖飛快捻出摺疊成方勝的薄紙，塞進盒底夾層。
胭脂的甜香混著油墨的微澀，在她鼻尖一閃而逝。
門被撞開的瞬間，她將胭脂盒往凌亂的錦被裡一拋，順勢歪倒在床頭。
青絲半散，襟口微敞，眼波橫流處，醉意朦朧。
“官爺……”
她拖長了調子，聲音黏得能拉出絲來，“這大冷天的，也不讓人安生喝口暖酒麼？”
七八個黑衣軍警湧進來，皮靴上的雪泥在波斯地毯上踩出汙濁的印子。
為首的是個刀疤臉，鷹隼般的眼掃過屋內。
妝奩半開，珠釵零落，繡墩上斜搭著件男式灰鼠皮坎肩，空氣裡浮動著脂粉、酒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菸草味。
刀疤臉的目光釘在拔步床上。
猩紅床幔半垂，隱約可見錦被堆疊如山，一隻胭脂盒滾在枕畔，盒蓋掀開，豔紅的膏體蹭在素白緞枕上，像一攤凝固的血。
小鳳仙斜倚著，指尖還勾著個空了的白玉酒杯，臉頰飛紅，眼神渙散，彷彿剛從一場宿醉中醒來。
“搜！”
刀疤臉一揮手，軍警立刻散開。
抽屜被粗暴拉開，箱籠翻倒，屏風被推得搖晃。
一個矮個子軍警徑直走向床榻，伸手就去掀那厚重的床幔。
琵琶不知何時已到了小鳳仙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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