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濁的黃浦江水拍打著十六鋪碼頭駁岸，空氣裡瀰漫著鹹腥的水汽、劣質煤煙和一種更復雜的氣味——那是金錢、慾望與危險混合發酵的味道。
江安號龐大的船體終於靠岸，鐵錨砸入水中的巨響，宣告著一段漂泊的結束，和另一段更叵測旅程的開始。
小鳳仙踏上搖晃的跳板，腳下是號稱“東方巴黎”的上海灘。
眼前是光怪陸離的景象：
高聳的歐式建築與低矮破舊的棚戶區犬牙交錯，叮噹作響的有軌電車在擁擠的街道上穿行，穿著絲綢長衫的商賈、裹著破棉襖的苦力、趾高氣揚的洋人巡捕、濃妝豔抹的流鶯……構成了一幅混亂而充滿生機的浮世繪。
她深吸一口氣，那混合著各種氣味的氣息湧入肺腑，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活力與腐朽。
“鳳仙姐，”
柳如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推了推金絲邊眼鏡，目光掃過碼頭上來回逡巡、眼神銳利的便衣，“這裡眼線更多。”
玉響兒抱著她的鼓，低聲模仿了一聲尖銳的警哨，引得附近幾個碼頭工人側目。
小紅雲則緊緊抱著她的藤箱，好奇地東張西望，眼神里卻藏著警惕。
“從現在起，沒有小鳳仙，”
小鳳仙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只有‘白玫瑰’。”
接下來的日子，是滴水穿石般的滲透。
憑藉柳如是偽造的履歷和推薦信，以及玉響兒那足以亂真的滬上口音，她們很快在法租界邊緣一條弄堂深處，租下了一間帶閣樓的小亭子間。
逼仄、潮溼，但足夠隱蔽。
小紅雲用藤箱裡的材料，在門後和窗框設定了幾個精巧的小機關，一旦有人強行闖入，會發出刺耳的蜂鳴並釋放少量刺激性煙霧。
“白玫瑰”的身份，則是在百樂門舞廳謀得的。柳如是模仿了一位過氣電影明星的筆跡，寫了一封情真意切的推薦信。
百樂門的領班，一個梳著油亮背頭、人稱“金牙阿三”的男人，捏著那封信，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小鳳仙——
此刻的她，洗去了臉上的鍋灰，換上了一身半舊的藕荷色滾邊旗袍，頭髮鬆鬆挽起，插著一支素銀簪子，脂粉未施，卻自有一種洗盡鉛華後的清冷與堅韌，像一朵帶著露水的白玫瑰。
“模樣是過得去，”
金牙阿三咂咂嘴，“就是太素淨了點。我們百樂門的舞小姐，要的是風情萬種，要的是能讓客人掏錢買笑買醉！會跳舞嗎？”
小鳳仙微微頷首，沒有多餘的話。
音樂響起，她踩著節拍，滑入舞池中央。
沒有刻意的媚態，她的舞步乾淨利落，帶著一種受過嚴格訓練的韻律感，腰肢柔軟卻不輕佻，眼神沉靜如水，偶爾流轉，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圈難以捉摸的漣漪。
一曲終了，舞池邊竟有幾位客人輕輕鼓掌。
金牙阿三叼著雪茄，眯起了眼：“行吧，先試試。記住，在這裡，笑容就是你的飯碗。”
“白玫瑰”在百樂門悄然綻放。
她並非最耀眼的那朵，卻自有其獨特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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