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等車廂的擁擠與喧囂像一層油膩的汙垢，緊緊裹挾著小鳳仙。
汗味、劣質菸草味、還有不知名食物的酸腐氣混雜在一起，幾乎令人窒息。
她蜷縮在角落的硬木長椅上，墨綠色金絲絨旗袍下襬沾上了煤灰，鬢邊那朵白茉莉早已萎蔫。
腹中那微弱的搏動感似乎更清晰了些，伴隨著一陣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她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那點尖銳的疼痛對抗著身體的不適和內心的茫然。
天津，只是一箇中轉站。
袁世凱的通緝令，恐怕早已像瘟疫般沿著鐵路線蔓延開來。
北京城被遠遠拋在身後，連同昨夜醉仙樓賭桌上那驚心動魄的籌碼地圖，連同站臺上那場刻意為之的香豔混亂，連同……那個消失在悶罐車廂陰影裡的身影。
她閉上眼，蔡鍔最後那聲沉甸甸的“保重”，彷彿還在耳邊迴響。
絲帕上血淚寫就的把柄，是她能給他的最後一件武器。
前路兇險，她必須活下去，為了腹中這點微弱的血脈，也為了那些在八大胡同與她並肩作戰的姐妹。
火車在天津老龍頭車站喘著粗氣停下。
小鳳仙壓低帽簷，隨著洶湧的人流擠出車站。
她沒有去任何旅館，而是拐進了站前一條狹窄、嘈雜的估衣街。
空氣中瀰漫著舊衣服的陳腐氣味和廉價脂粉的香氣。
她在一家掛著“蘇繡坊”破舊招牌的門臉前停下，抬手在門板上敲出三長兩短的暗號。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一張佈滿皺紋卻眼神銳利的臉。
“找誰？”聲音沙啞。
“蘇三娘，”
小鳳仙低聲道，“老家蘇州的蘇三娘。”
老婦人渾濁的眼睛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警惕地掃了一眼她身後，這才將門完全開啟：“進來吧。”
門內是一個堆滿各色舊衣布料的小院，空氣裡浮動著灰塵。
一個穿著半舊藍布褂子、身形瘦削的中年婦人正坐在院中井臺邊搓洗衣裳。
她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秀卻帶著風霜的臉龐，正是小鳳仙要找的蘇三娘——八大胡同“清吟小班”曾經的頭牌，也是最早一批被小鳳仙暗中聯絡、傳遞過情報的姐妹。
袁世凱大肆搜捕革命黨時，她藉口回鄉養老，悄悄潛回了天津老家這處不起眼的估衣鋪。
“鳳仙！”
蘇三娘看清來人，驚得手中的棒槌都掉了，慌忙起身，溼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快步迎上來，“你怎麼……北京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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