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輕輕搖曳，將小桃臉上未乾的淚痕映照得格外清晰。她斷斷續續的訴說，如同細碎的冰稜，在寂靜的帳篷裡敲擊出令人心悸的迴響。
一個個名字，一個個代號，一條條隱秘的聯絡路徑，從她顫抖的唇齒間流淌出來，交織成一張無形卻致命的網——施密特苦心經營多年、深植於聯軍內部的情報網路。
賽金花坐在行軍床沿，身體微微前傾，聽得極其專注。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眼神卻銳利如鷹隼，捕捉著小桃話語中的每一個細節。
當小桃提到負責後勤排程的法籍少尉皮埃爾·杜邦時，賽金花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她記得這個人，一個總是帶著點玩世不恭笑容的年輕人，曾在一次德軍傷員的緊急輸血中幫過忙。
原來那份“熱心”，背後藏著如此深沉的算計。
“……聯絡點……就在……東交民巷那家叫‘老約翰’的洋酒館後廚……每週三、五下午三點……用……用空酒瓶塞傳遞……”
小桃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因哭泣和恐懼而嘶啞，但吐字卻異常清晰，彷彿要將這三年的壓抑和此刻的決絕都傾注其中。
她不時抬起紅腫的眼睛，怯怯地看一眼賽金花，又迅速垂下，手背上被軍靴碾出的淤青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賽金花輕輕握住小桃那隻受傷的手，指尖傳遞著一種無聲的安撫，也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很好，小桃。”
她的聲音低沉而穩定，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讓小桃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繼續說。施密特安插在瓦德西元帥身邊的人，是誰？”
小桃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更深的恐懼。
她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是……是元帥的貼身侍從官，漢斯·穆勒……他……他負責元帥日常起居檔案的整理……”
賽金花的心猛地一沉。
漢斯·穆勒！那個沉默寡言、做事一絲不苟的德國老兵！瓦德西對他信任有加！施密特的手，竟然伸得如此之長，如此之深！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但隨即被一股更強烈的、近乎沸騰的鬥志所取代。危險越大，機會也越大！
她迅速在腦海中勾勒著這張剛剛獲得的間諜網路圖。
皮埃爾·杜邦，負責後勤，掌握物資調配；漢斯·穆勒，近身侍從，接觸核心機密；還有那個在通訊處擔任譯電員的俄國女人安娜……這些人，就像潛伏在聯軍龐大軀體上的毒瘤。
而現在，她知道了它們的位置。
一個大膽而瘋狂的計劃，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閃電，瞬間劈開了賽金花心中的迷霧。
施密特想用這張網困死她？那她就用這張網，反過來勒死施密特！
“小桃，”
賽金花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力，她直視著小桃的眼睛，“你剛才說，皮埃爾·杜邦和漢斯·穆勒之間，因為上次軍需品分配的事，有過爭執？”
小桃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是……是的。皮埃爾少尉認為穆勒侍從官利用職權，優先保障了元帥衛隊的物資，剋扣了他們法籍士兵的份額……兩人在酒館後巷差點動手，被巡邏隊勸開了。”
賽金花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法德之間那點微妙的歷史齟齬和現實摩擦，此刻成了她手中最鋒利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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