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的衚衕，在暮色四合中變成了幽暗的迷宮。
青灰色的磚牆高聳，夾著狹窄曲折的巷道，頭頂只剩一線昏沉的天光。
賽金花背貼著冰冷粗糙的磚牆，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味和喉嚨火燒火燎的痛楚。
燕子李倒下的景象，那雙最後望向她、帶著微弱釋然笑意的眼睛，如同燒紅的烙鐵，反覆灼燙著她的神經。
她死死咬住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尖銳的疼痛強行壓下幾乎要撕裂胸膛的悲慟與嘶吼。
不能停！
燕子李用命換來的路，不能斷在她手裡！
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側耳傾聽。
遠處，聚仙樓方向的喧囂尚未完全平息，隱約還能聽到施密特氣急敗壞的德語咆哮和清兵雜亂的呼喝。
追兵，像嗅到血腥的鬣狗，正從四面八方向這片區域合圍。
她必須立刻消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她對這片區域的熟悉，是此刻唯一的依仗。
哪條巷子看似死路，實則牆根有狗洞；哪處院牆年久失修，可以攀爬；哪家後門常年虛掩……這些細節在腦海中飛速閃過。
她辨認了一下方向，毫不猶豫地鑽進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窄縫，身影瞬間被陰影吞沒。
在迷宮般的巷道中穿行，她儘量放輕腳步，利用堆積的雜物和轉角作為掩護。
追兵的腳步聲和呼喊聲時遠時近，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汗水混合著塵土，在她臉上劃出道道泥痕，鬢髮散亂地貼在頸側。
她懷揣著那份薄薄卻重逾千鈞的軍事草圖，心口的位置彷彿有火在燒。
燕子李的血，不能白流！
不知跑了多久，雙腿如同灌鉛，肺葉火燒火燎。
她躲進一個堆滿破筐爛桶的死角，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喘息。目光掃過四周，忽然在牆角一堆散發著腐臭的垃圾旁，瞥見一個蜷縮的身影。
那是一個凍餓而死的乞丐，衣衫襤褸，蓬頭垢面，身體已經僵硬。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劃過賽金花的腦海。
她幾乎沒有猶豫，迅速上前，強忍著刺鼻的氣味和心中的不適，開始動手。
她脫下自己沾滿塵土和汗漬、在聚仙樓撕開前襟的外衣，換上乞丐身上那件更破舊、散發著濃重酸腐味的襤褸棉襖。
又抓了一把地上的汙泥，毫不猶豫地抹在臉上、脖子上、裸露的手腕上，將原本白皙的肌膚徹底掩蓋。
她扯散發髻，用髒汙的手指將頭髮抓得更亂，再抓些塵土草屑撒在頭上。
最後，她撿起乞丐身邊一個豁了口的破碗，緊緊攥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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