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軍軍營的審訊室瀰漫著潮溼的黴味和鐵鏽氣。
一盞昏黃的電燈懸在低矮的屋頂下，光線吝嗇地照亮中央一張粗糙的木桌和兩把椅子，四周的陰影濃得化不開。
賽金花被粗暴地推進來時，手腕上的鐐銬在寂靜中發出刺耳的金屬刮擦聲。
她踉蹌一步站穩，背脊依舊挺得筆直，臉上沾著巷戰留下的塵土和乾涸的血跡，唯有那雙眼睛，在昏暗光線下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寒星。
門在她身後沉重地關上，落鎖聲清晰可聞。
審訊室裡只剩下她和坐在桌後的瓦德西元帥。
這位聯軍統帥脫去了白日里閱兵時的華麗戎裝，只著一件深色便服，面容在燈影下顯得異常疲憊，眼角的皺紋深刻如刀刻。
他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灰藍色的眼睛審視著眼前這個讓整個北京城、乃至聯軍內部都為之動盪的女人，目光復雜難辨。
沒有咆哮，沒有逼問，長久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壓力。
賽金花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瓦德西手指無意識敲擊桌面的輕微篤篤聲。
她微微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掩蓋住內心的翻江倒海。
她在等，等一個開口的契機。
“賽金花小姐，”
瓦德西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刻意壓抑的平靜，“或者，我該稱呼你為‘紅顏密探’？”他用的德語，字正腔圓。
賽金花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甚至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同樣用流利的德語回答：“元帥閣下如何稱呼，我都是那個在柏林沙龍里為您斟過酒，也曾在聯軍大營中救過您軍官的賽金花。”
她刻意提起舊事，聲音不卑不亢。
瓦德西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舊事不必再提。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是誰的人？清廷？義和團？還是……只為攪亂這一池渾水？”
他的目光銳利起來，“那些匿名信，聯軍營地裡的謠言，還有今晚這場針對我士兵的伏擊……施密特將軍認為，這一切都指向你，一個處心積慮的破壞者。”
“破壞者？”
賽金花輕笑一聲，笑聲裡帶著一絲疲憊的嘲諷，“元帥閣下，您率軍踏入北京城時，可曾想過，是誰的家園被付之一炬？是誰的親人流離失所？我不過是一個想在這亂世裡，為我的同胞，為這座城，求一條活路的女人罷了。”
她頓了頓，目光灼灼，“至於施密特將軍……他想要的，恐怕不只是我的命，更是您主導的和談徹底破裂吧？”
瓦德西放在桌上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聯軍內部的分裂，尤其是施密特為首的鷹派將領的步步緊逼，是他此刻最大的心病。
賽金花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要害。
“活路？”
瓦德西的聲音冷了下來，“你所謂的活路，就是煽動暴亂，刺殺聯軍士兵？”
“暴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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