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敲過三更，寒意順著窗縫滲入畫室。
馬湘蘭伏在案前，筆尖懸在宣紙上方，墨滴將落未落。
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
她不是在作畫，指尖下的線條冰冷、銳利，交織成一個複雜而沉默的符號網路——這是她以整座金陵城為棋盤，以殘存的生命為賭注，勾勒出的最後一步棋。
腹中那團絲絹的灼痛未曾稍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但這痛楚反而讓她的頭腦異常清明，如同淬火的刀鋒。
突然，窗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鞋底摩擦瓦片的細響。
馬湘蘭的手猛地頓住，懸停的墨滴終於落下，在紙上暈開一小團濃重的黑。
來了。
比她預想的更快。
她緩緩放下筆，側耳傾聽。
夜風嗚咽，除此之外，是死一般的寂靜。
但這寂靜本身，就是最清晰的宣告——畫室已被無聲地合圍，連蟲鳴都噤聲了。
她站起身，動作因疼痛而有些滯澀，但脊背挺得筆直。
她走到窗邊，並未推開，只是透過窗欞的縫隙向外望去。
月光慘淡，勾勒出院牆、樹影，以及那些在黑暗中更顯濃重的、凝固不動的輪廓。
不止一處。
巷口、鄰家屋頂、甚至對面商鋪的陰影裡，都蟄伏著無聲的殺機。
錦衣衛的網，終於收緊了最後一道繩結。
她無聲地退回內室，目光掃過這間熟悉的畫室。
墨香猶在，松煙的氣息彷彿還縈繞在鼻尖，但這裡的一切，連同她自己，都已走到了盡頭。
她的視線最終落在牆角——那裡靜靜立著幾個半人高的粗陶罐，毫不起眼，如同盛放雜物的器皿。
只有她知道，裡面裝滿了粘稠、刺鼻的火油。
這是她為自己，也為這滿室承載了太多秘密與血淚的畫作，預備的歸宿。
門外，終於響起了腳步聲。
不是偷偷摸摸的窺探，而是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一步步踏在青石板上，清晰得如同敲在人心頭。
腳步聲停在門外。
“馬姑娘。”
趙鐵心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低沉，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夜已深，何故秉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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