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養父臨終所託，是她身世的唯一憑證，也是她與那個早已覆滅的王朝最後的血脈牽連。
玉佩冰涼，貼在滾燙的胸口，帶來一絲微弱的清明。
不能死在這裡。
她咬緊牙關，指甲深深摳進冰冷的泥土裡。
黑虎他們……義軍……地圖……還有太多未竟之事！她必須活下去，哪怕像陰溝裡的老鼠，像風中殘燭。
數月後，金陵城關於“蘭妃轉世”自焚明志的喧囂漸漸平息，但一種新的暗流卻在市井坊間悄然湧動。
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肆裡，幾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圍坐一桌，低聲議論著，桌上攤開一幅粗糙的摹本，畫的是幾竿風雨中的墨竹。
“瞧這竹葉，筆鋒如刀，力透紙背！分明是借竹寫人，寫那寧折不彎的骨氣！”一個年輕書生指著畫，神情激動。
“是啊，”
另一個介面道，“聽說真跡早已隨馬大家焚於烈火，可惜啊！這等風骨，這等氣節，當真是‘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坊間都說，她那夜高誦此詩，聲震金陵，連老天都為之落淚！”
“何止！”
旁邊一個布衣老者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我有個親戚在應天府當差，那夜當值。他說大火之後，清理廢墟時，有人在灰燼裡，不止一次看到……有幽蘭的影子一閃而過！都說那是馬大家的精魂不散，護著她那些未完成的畫呢！”
“對！是蘭魂！”
書生們紛紛附和，“她的畫，她的魂，都在這金陵城！她的《墨蘭圖》、《風雨竹》，如今在市面上可是千金難求！都說藏著她的氣節，能辟邪祟，能明心志！”
這些議論，順著茶香，飄進角落裡一個頭戴斗笠、面覆灰紗的佝僂身影耳中。
她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身形瘦削，正低頭小口啜飲著粗劣的茶水。
寬大的袖口下，露出的手腕纏著骯髒的布條，布條邊緣隱約可見猙獰的燒傷疤痕。
聽著那些關於自己畫作、關於“蘭魂”的傳說，馬湘蘭握著粗陶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緊。
碗壁粗糙，磨礪著她同樣粗糙的指尖。
她心中五味雜陳。
那些曾被她用來傳遞密信、隱藏地圖的工具，那些浸透了她無數個不眠之夜的心血與算計的畫作，如今竟被賦予了“氣節”、“精魂”這般崇高而悲壯的象徵意義。
這真是莫大的諷刺，還是……命運另一種形式的補償？
她輕輕放下茶碗，銅錢落在桌上發出輕響。
起身時，動作依舊遲緩僵硬，腹部的舊傷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那場焚身之痛。
她壓低斗笠，蹣跚地走出茶肆，匯入熙攘的人流。
陽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目光掃過街邊一個售賣字畫的攤子。
攤主正唾沫橫飛地向路人展示一幅拙劣模仿她風格的《空谷幽蘭》，吹噓著如何得自“蘭妃焚身之地”，如何沾染了“忠烈之氣”。
她的畫，她的死，甚至她的灰燼，都成了他人牟利或抒懷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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