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風清冷孤絕,那滴懸於葉尖的“淚珠”更是觸目驚心。
起初無人問津,直到一個落魄的老畫師偶然瞥見,驚為天人,連聲讚歎畫中那股“孤憤鬱結之氣,直追古人”。
訊息不脛而走,很快,這幅畫被一個附庸風雅的鹽商以不菲的價格買走,掛在了自家新落成的別院廳堂。
鹽商宴客,席間自然少不了炫耀新得的墨寶。
燭光搖曳,賓客們圍著《泣蘭圖》評頭論足。
有人贊其筆力,有人嘆其意境,更有人指著那滴“淚珠”,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諸位可曾聽聞,近來城中流傳的‘蘭妃轉世’之說?馬大家焚身明志,精魂不散。此畫……此畫意境悲愴,這滴淚,莫不是蘭妃精魂所泣?這署名‘素影’,豈非正是精魂之影?”
“蘭妃轉世”的流言,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層層漣漪。
馬湘蘭的畫作本就因她悲壯的結局而身價倍增,如今這幅《泣蘭圖》的出現,尤其是那滴蘊含無限悲情的“淚珠”,更是被賦予了神秘色彩。
“素影”之名,連同“蘭妃精魂泣金陵”的傳說,開始在秦淮兩岸的茶樓酒肆、深宅大院中悄然流傳。
有人說曾在月夜秦淮河畔,見過一個白衣女子對月作畫,形單影隻,倏忽不見;有人說夜半更深,路過蘭竹齋廢墟,能聽到低低的、如泣如訴的吟詩聲……
這些越來越離奇、越來越具體的傳聞,最終匯成一道道密報,放在了北鎮撫司指揮僉事趙鐵心的案頭。
趙鐵心盯著桌上一幅精心臨摹的《泣蘭圖》摹本,眉頭緊鎖。
畫中那滴“淚珠”的位置,被硃筆重重圈了出來。
他伸出食指,指尖懸在摹本上方,緩緩移動,最終停留在那滴淚上。
觸感平滑,是紙墨無疑。但他腦海中,卻清晰地浮現出那片秘藏的畫布殘骸——那上面,也有類似的、非筆墨形成的特殊凸起紋路!
是巧合?還是……某種刻意的模仿?或者,是同一個人的手筆?
“大人,”
一名心腹校尉躬身稟報,“查過了,舊書鋪老闆只知是個蒙面婦人賣畫,身形佝僂,聲音嘶啞,拿了錢就走,再無蹤跡。城南一帶的暗哨也撒出去了,暫時……沒有符合‘素影’特徵的可疑人物。”
趙鐵心沉默不語。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城南那片低矮雜亂的屋宇。
流言喧囂,卻如鬼魅般難以捕捉。
那個在火海中高歌的身影,真的以另一種方式回來了?還是有人借屍還魂,利用馬湘蘭的餘威興風作浪?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巨大的麻煩和不穩定。
“繼續查。”
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所有新出現的、風格近似的畫作,無論署名是誰,無論出現在哪裡,一律秘密收繳。所有傳播‘蘭妃轉世’流言的源頭,尤其是那些說得活靈活現的,給我盯緊了!我要知道,這‘素影’,究竟是人是鬼!”
他轉身,目光再次落在那摹本的“淚珠”上。
燭光下,那滴墨色的淚,彷彿帶著無盡的悲涼和嘲諷,冷冷地回望著他。
這金陵城,表面的平靜之下,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洶湧之勢,悄然匯聚。
而這一次,他能否在漩渦成形之前,扼住那翻攪暗流的源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