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鋒遒勁，墨跡淋漓，字裡行間充滿了對故國舊主的追念，以及身陷濁世、不得超脫的沉痛與自嘲。
就在琵琶聲攀至巔峰，即將迸發出最強烈吶喊的瞬間，卞玉京的指尖卻驟然一收！
萬籟俱寂。
所有的激憤、所有的吶喊，都在這戛然而止的寂靜中，化為一聲無聲的嘆息。
餘韻在空寂的雅室中迴盪，比任何聲音都更震撼人心。
吳偉業手中的筆停在半空，一滴濃墨落在宣紙上，緩緩洇開。
他怔怔地看著卞玉京，只見她緩緩抬起低垂的眼瞼，那雙清冷的眸子深處，彷彿有千言萬語，最終卻歸於一片沉寂的深潭。
她什麼都沒說，卻又像說盡了一切。
“姑娘此曲……”
吳偉業的聲音有些沙啞，“道盡梅村心中塊壘，更……更勝梅村拙詩百倍。”
他放下筆，深深一揖，“梅村受教。”
卞玉京放下琵琶，起身還禮，目光落在吳偉業案上那幅墨跡未乾的字上。
“‘我本淮王舊雞犬，不隨仙去落人間’……”
她輕聲念出，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共鳴，“大人高才，字字泣血。只是這人間……”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早已是修羅場。”
吳偉業心頭又是一震。
他凝視著卞玉京，這個看似柔弱的風塵女子，眼底深處竟藏著如此洞徹世情的冷冽與悲憫。
一種難以言喻的親近感，悄然滋生。
此後數日，吳偉業成了醉仙樓的常客。
他不再僅僅是為了聽曲，更是為了與卞玉京談詩論詞，品茗清談。
卞玉京雖身處風塵，卻博覽群書，見解獨到，尤其對時局、對人性，常有驚人之語。
吳偉業發現，在她清冷的外表下，藏著一顆敏銳而深刻的心。
他們談李杜詩篇，論蘇辛詞境，也談北地的烽火，朝堂的昏聵。
每每言及國事，卞玉京眼中那抹冷冽便愈發清晰，而吳偉業則每每長嘆，憂憤難平。
一次，吳偉業帶來一幅自己新作的山水小品。
卞玉京靜靜觀賞片刻，提筆在扇面上題了兩行娟秀小字：“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她將扇面遞給吳偉業，輕聲道：“大人心懷魏闕，然濁世滔滔，能守此心香一瓣，已屬不易。”
吳偉業接過扇面，看著那清雅的字跡和詞句，心頭微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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