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玉京將染血的薄紙展開，那是一份謄抄的密信片段，字跡潦草卻透著焦急。
她將其遞給吳偉業，聲音冷得像冰：“看看這個。這是柳如是拼死從金陵城破當夜、一個降臣府邸的密室裡帶出來的。”
吳偉業顫抖著手接過，藉著氣窗透入的微光，艱難地辨認著上面的字跡：
“……江北四鎮，除黃得功部尚在頑抗，餘者皆已暗通款曲……左良玉雖死，其子夢庚已密遣心腹接洽……獻城之日，可保身家富貴無虞……弘光昏聵，馬、阮誤國，大廈將傾，良禽擇木……盼速決，獻南京城防圖及守軍虛實為上禮……”
落款處沒有名字，只有一個模糊的、被血跡暈染了大半的印記，但依稀能辨認出是某種特殊的火漆圖案——與吳偉業袖口內側那點暗褐印記，一模一樣！
吳偉業的呼吸驟然停止，瞳孔猛地收縮！這字跡……這火漆印……他太熟悉了！
這是阮大鋮私下與心腹通訊時慣用的印記！這封信，竟是阮大鋮在南京城破前，寫給某個清軍將領的投誠信！
信中不僅出賣了南明江北防線的虛實，暗示了左良玉之子左夢庚的動搖，甚至主動提出以獻上南京城防圖為“投名狀”！
“不……不可能……”
吳偉業喃喃自語，臉色慘白如紙，拿著紙片的手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阮大人他……他怎麼會……”
“怎麼會？”
卞玉京冷笑一聲，眼中燃燒著刻骨的恨意，“你再看看這個。”她又遞過那枚黑色令牌，“這是‘隱樓’的信物。你或許沒聽過這個名字，但你應該知道，江南一帶最大的私鹽、漕糧乃至軍械走私，背後都有誰的影子。”
吳偉業接過令牌，入手冰涼沉重。
他當然知道！阮大鋮掌控戶部期間，這些暴利行當的幕後黑手，一直諱莫如深！
“阮大鋮，就是‘隱樓’真正的主人！他利用職權，勾結奸商，倒賣軍糧，剋扣軍餉！前線將士餓著肚子浴血奮戰，後方貪官汙吏卻用他們的血淚中飽私囊！”
卞玉京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在吳偉業心上，“弘光朝廷的根基，就是被他們這群蛀蟲生生蛀空的！南京城破，百姓遭殃，他們難辭其咎！而他們，為了保住自己的富貴，轉頭就向新主子搖尾乞憐，甚至不惜出賣更多的同胞！”
她指著吳偉業袖口的印記，語氣如刀：“你以為他為何提拔你？為何用你的家族安危脅迫你？因為你在他眼裡，不過是一枚棋子，一條還算聽話、能幫他做些見不得光勾當的狗！你替他傳遞的那些文書，經手的那些賬目，你以為都是乾淨的？那上面沾著的，是前線將士的鮮血，是江南百姓的脂膏！”
“轟隆！”
吳偉業只覺得腦海中彷彿有什麼東西徹底崩塌了！
長久以來支撐他妥協、忍耐的所謂“家族安危”、“現實考量”，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可笑和卑劣！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兩害相權取其輕，是在保護家人。
可原來，他一直在助紂為虐！他效忠的、攀附的，根本就是一群出賣國家、吸食民髓的國賊！他所謂的“不得已”，成了他們罪惡的幫兇！
巨大的衝擊和強烈的羞恥感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
他猛地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吐出來，眼淚鼻涕糊了滿臉，身體因為極度的痛苦和崩潰而劇烈抽搐。
卞玉京靜靜地看著他崩潰，眼中沒有嘲諷，只有一片冰冷的瞭然和深沉的悲哀。
她知道，這一刻的真相，比任何刀劍都更能刺穿這個男人的靈魂。
許久，吳偉業的乾嘔才漸漸平息。
他癱軟在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眼神空洞地望著汙穢的地面，臉上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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