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籠罩之下，棲霞庵那扇厚重而古老的山門緊緊關閉著，宛如一頭蟄伏於黑暗中的巨獸，悄然無聲地沉睡。
然而，庵內的景象卻與這靜謐氛圍形成了鮮明對比——沒有絲毫往昔那種莊嚴肅穆、寧靜祥和之感；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緊張氣氛，彷彿一張被拉緊到極致的弓弦，隨時都可能崩斷。
微弱且搖曳不定的燭火，將四周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之上，使得原本就顯得陰森恐怖的環境更增添幾分詭異。
在這片昏暗之中，隱約可見無數道模糊不清的人影晃動不停，他們或蜷縮在地，或倚靠在牆邊，彼此之間保持著一定距離，但又似乎有著某種無形的聯絡。
不時傳來一陣陣低沉壓抑的喘息聲以及斷斷續續的痛苦呻吟聲，這些聲音相互交錯融合，充斥整個空間，讓人毛骨悚然。
與此同時，一股濃烈刺鼻的氣味也在四處飄蕩，仔細分辨便能察覺出其中混雜著血腥味和草藥味。
卞玉京——此刻的妙常法師，緇衣上沾染著點點暗紅，正俯身在一個年輕傷員的胸前，用銀針精準地刺入穴位止血。
她的動作依舊沉穩，但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和微微抿緊的唇線，洩露了內心的焦灼。
“法師……”
一個虛弱的聲音響起，是躺在角落草蓆上的慧淨，她肋下的傷口雖已包紮，但失血過多讓她臉色慘白如紙，“外面……怎麼樣了？”
卞玉京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最後一根銀針捻入，才直起身，目光投向緊閉的庵門方向。
門外，火把的光芒透過門縫和窗欞，將一道道晃動的黑影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
沉重的腳步聲、甲冑摩擦的鏗鏘聲、偶爾傳來的粗暴呼喝聲，如同無形的重錘，一下下敲擊著庵內每個人的心臟。
清兵已將小小的棲霞庵圍得水洩不通。
“阮大鋮的人，”
卞玉京的聲音清冷，如同山澗寒泉，在這壓抑的空間裡卻奇異地帶來一絲鎮定，“他們不敢立刻強攻，怕我們玉石俱焚，更怕坐實了庵中藏匿‘逆黨’的罪名。他們在等，等天亮，等增援，等我們自亂陣腳。”
柳如是快步從後殿走來，手中拿著幾包草藥，臉色凝重：
“後山小路也被堵死了，至少有兩隊弓手守著。庵裡的存糧和清水……最多隻夠撐到明日晌午。”她頓了頓，看向卞玉京，“妙常，必須想辦法突圍。傷員們撐不了多久。”
卞玉京的目光掃過昏暗庵堂裡一張張或驚恐、或絕望、或強自鎮定的臉。
這些是她的同道，是仍在為破碎山河流血的志士。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袖中那支溫潤的碧玉簪，簪身冰涼，卻彷彿蘊藏著某種決絕的力量。
“不能坐以待斃。”
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寅時三刻，是人最睏倦鬆懈之時。柳姐姐，你帶輕傷員，護著重傷員居中。我……”她深吸一口氣，“我來開路。”
“你如何開路？”
一個粗豪的聲音響起，是手臂纏著染血布條的抗清義士陳頭領，“外面少說上百號韃子兵，弓弩齊備！我們這些人，傷的傷，殘的殘，衝出去就是活靶子！”
“用煙。我這裡有‘迷神散’的引子，遇火則燃，生煙極快，能迷人眼目，亂人心智。”
卞玉京的目光落在角落裡幾個不起眼的瓦罐上，那是她平日裡調配藥材所用，“雖不能持久，但足以製造片刻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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