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秦淮河上的冰層尚未消融,媚香樓後院的喧囂卻已換了天地。
那枚刻著“一生坎坷,半世風流”的詭異玉佩,被一根紅繩繫著,緊緊貼在了顧媚的頸間肌膚上。
冰涼的觸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那個風雪之夜,以及那個未曾露面的神秘客人。
黃金百兩買下她的初夜,卻又在當夜如同鬼魅般消失無蹤,只留下這枚玉佩和滿樓的猜疑。
李十娘臉上的狂喜在客人爽約後變成了驚疑不定,最終化為一種混雜著慶幸與忌憚的複雜情緒——黃金是真金,人卻不見了。
她不敢深究,只當是遇上了行事詭譎的豪客,對顧媚的處置也迅速轉向了另一條路:趁著這樁奇聞的熱度未消,將她賣個好價錢。
寧遠侯府的人來得很快。
侯爺纏綿病榻已久,藥石罔效,不知從哪個遊方道士口中得了“沖喜”的方子,需尋一年方二八、八字相合且命格奇特的處子。
顧媚,這個在冰封秦淮之夜被天價買下初夜卻“完璧歸趙”的清倌人,她的離奇遭遇和那枚不詳的玉佩,在金陵城的流言蜚語中,恰好被渲染成了“命格奇特”。
侯府管家帶著沉甸甸的銀票和不容置疑的威勢登門時,李十娘幾乎沒有猶豫。
於是,顧媚的命運如同被冰層下的暗流裹挾,身不由己地漂向了那座象徵著權勢與富貴,卻也籠罩著沉沉暮氣的寧遠侯府。
沒有花轎鼓樂,沒有十里紅妝,只有一頂不起眼的青呢小轎,在臘月凜冽的寒風中,悄無聲息地穿過金陵城尚在冰封的街道,從媚香樓的後門抬進了寧遠侯府偏僻的角門。
侯府深宅,庭院重重。
雕樑畫棟掩不住一股陳腐的藥味和衰敗的氣息。僕婦們引著顧媚,穿過一道道迴廊,目光或好奇或鄙夷地掃過她身上那件臨時趕製的、並不十分合身的桃紅嫁衣。
她被安置在一間偏僻卻佈置得異常喜慶的廂房裡。紅燭高燒,窗欞上貼著刺眼的“囍”字,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薰香,試圖掩蓋那無處不在的藥味,卻只讓人覺得更加窒悶。
顧媚獨自坐在鋪著大紅錦被的床邊,頭上蒙著粗糙的蓋頭。
她看不見周遭的奢華,也感受不到絲毫的暖意。
頸間的玉佩貼著肌膚,冰涼依舊,那八個字卻像烙鐵般燙在她的心上。
一生坎坷,半世風流。
這便是她的命嗎?從秦淮河畔的媚香樓,到這深似海的侯門,不過是從一個牢籠,換到了另一個更華麗也更冰冷的牢籠。
她攥緊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試圖用身體的疼痛來抵禦心底那無邊無際的荒蕪與恐懼。
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幾聲壓抑的咳嗽和僕役低低的勸慰聲。
門被推開,一股更濃烈的藥味混雜著酒氣湧了進來。
“侯爺,您慢點……”僕役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
“無妨……咳咳……都下去吧。”
一個沙啞、虛弱,卻又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響起。僕役們應聲退下,輕輕帶上了房門。
腳步聲踉蹌著靠近。
顧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蓋頭下的視線一片模糊的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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