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了！他一定看見了！可他為何……為何不言不語？是裝作不知，還是……另有所謀？
她強壓下幾乎要破腔而出的心跳，緩緩轉過身，看向冒襄。
他的眼神依舊清澈坦蕩，彷彿剛才真的只是專注於描眉。
“先生妙手。
”顧媚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她起身，狀似無意地走向床邊，藉著整理被褥的動作，飛快地將那角圖紙徹底塞入枕下深處，“妾身陋居，無以為謝。聽聞先生書畫雙絕，不知……可否為妾身這陋室，留一幅墨寶？也好驅驅這滿屋的晦氣。”
這是試探，也是孤注一擲的投石問路。
冒襄的目光掃過這間蕭瑟的屋子，最後落在窗邊那張積了薄灰的小案上。
案上，竟還攤著幾張顧媚平日練字的舊紙，上面抄錄著幾句殘詩。
“姑娘雅興未減。”
他走到案前，提起顧媚用慣的那支舊筆，蘸了蘸早已乾涸的墨，又看向顧媚，“姑娘可有喜歡的詩句？”
顧媚的心依舊懸著，她走到案邊，目光掃過自己抄錄的殘句，輕聲道：“妾身近日……常想起《牡丹亭》裡的幾句。”
“哦？”冒襄挑眉，示意她說下去。
顧媚深吸一口氣，緩緩吟道：“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她停頓了一下，抬眼看向冒襄，眼神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銳利，“只是這深宅冷院，春色難尋。先生以為，這‘春色’，當向何處尋？”
冒襄執筆的手懸在半空，他深深看了顧媚一眼。女子蒼白的面容上，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近乎燃燒的決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尋求同盟的希冀。
他沉默片刻，筆尖終於落下，在舊紙上揮毫：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筆鋒一轉，下一句卻並非原詞：
“但看筆底風雷動，不信人間無路通！”
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最後一句，更是帶著一股衝破桎梏的銳氣。
顧媚看著那兩行字，尤其是“筆底風雷動”、“不信人間無路通”，心頭劇震！這不是簡單的安慰，這分明是回應！是共鳴！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暗示！
他看見了圖紙，他明白她的處境，他甚至……認同她的不甘與掙扎！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瞬間湧遍顧媚全身，衝散了方才的驚懼和長久以來的冰冷孤寂。
她看著冒襄清朗的側臉，第一次在這座吃人的侯府裡，感受到了一絲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暖意和……希望。
與此同時，金陵城另一隅，一處清幽雅緻的別院書房內。
龔鼎孳放下手中的紫毫筆，將剛剛寫就的信箋輕輕吹乾。
信是寫給一位遠在關外的“舊友”，用的是最尋常的問候語氣，談論些江南風物、詩壇趣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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