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蘇臺的夏夜悶熱得沒有一絲風,空氣凝滯如膠,連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
西施憑欄而立,目光穿透沉沉的夜色,落在遠處燈火通明的吳國水師營寨。
巨大的樓船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如同蟄伏的巨獸。
她手中執著一柄輕羅小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扇出的微風卻帶不走心頭的燥熱。
腳踝處那枚“蠡”字烙印,在溼熱天氣裡又開始隱隱作痛,每一次脈搏的跳動都像是在提醒她時間的緊迫。
夫差從身後擁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呼吸間帶著濃重的酒氣。
“美人看什麼看得如此出神?”
他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燈火,“孤的水師,雄壯否?”
西施側過臉,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憂色,聲音輕軟如絮:“大王水師威震四海,自然雄壯。只是……”
她欲言又止,羽睫微垂。
“只是什麼?”夫差追問,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
“只是妾聽聞,越人狡詐,慣用奇襲。前日有宮人竊竊私語,說江對岸似有越國小股船隊鬼祟出沒。”
她依偎進夫差懷裡,指尖在他胸前輕輕畫著圈,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動,“妾身一介女流,本不該妄議軍國大事,只是……只是想到若那些宵小趁大王水師主力皆在姑蘇近岸時,繞道偷襲我後方糧道,或是襲擾沿海村落,豈不有損大王威名?更怕他們以此造謠,動搖軍心民心。”
夫差眉頭緊鎖,連日來伍子胥、伯嚭等重臣的離奇死亡本就讓他疑神疑鬼,性情愈發暴戾。
此刻被西施這“枕邊風”一吹,疑慮頓生。
他猛地推開西施,煩躁地在露臺上踱步:“哼!勾踐小兒,喪家之犬,安敢如此!”
“大王息怒。妾身愚見,大王何不將部分水師主力調往錢塘江口或沿海巡弋?”
西施適時上前,柔聲勸慰,“一來可震懾越人,使其不敢輕舉妄動;二來亦可向天下展示大王運籌帷幄,水陸皆在掌控之中。如此,宵小謠言不攻自破,大王威名更盛。”
她的話,句句戳在夫差好大喜功又疑心深重的軟肋上。
他停下腳步,眼中精光閃爍,猛地一拍欄杆:“美人此言甚善!明日,不,即刻傳令!調樓船主力半數,即刻開赴錢塘江口巡弋!命其餘各部加強沿岸警戒,但有越船蹤跡,格殺勿論!”
命令如疾風般傳下。
當夜,龐大的吳國水師在夜色掩護下拔錨起航,燈火連成一片,浩浩蕩蕩駛離姑蘇水域,只留下空蕩蕩的營寨和稀稀落落的守備船隻。
西施站在高臺之上,目送著那片燈火遠去,直至融入黑暗。
夜風吹起她的裙裾,露出纖細腳踝上那枚在暗夜中彷彿燃燒的烙印。
灼痛感似乎減輕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即將破籠而出的銳利。
三日後的深夜,一絲風也無。
姑蘇臺籠罩在死寂的悶熱中,連蟲鳴都消失了。
西施和衣躺在榻上,並未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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