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壺滴漏的聲音在沉寂的寢殿中異常清晰，仿若重錘敲擊在鄭旦緊繃的神經之上。
她背靠冰冷的殿門，大口喘息，胸腔中的心臟幾乎要衝破肋骨的束縛。
門外雜亂的腳步聲和壓低的人語聲由遠及近，又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迴廊的盡頭。
追兵並未闖入。
她無力地滑坐在地，冷汗浸溼了裡衣，緊貼著肌膚，帶來陣陣寒意。
黑暗中，她顫抖著攤開手掌，藉著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看到指甲縫中殘留著一絲暗紅的印記——那是剛才倉促逃離時，在院牆擦到的、尚未乾涸的血跡。
她胃中一陣翻湧，連忙捂住嘴，強忍著嘔吐的衝動。
青銅鼎下跳躍的火焰，嬰兒最後那聲被掐斷的啼哭，還有鼎身上那冰冷刺目的顓頊族徽……這些畫面如同惡魔，在她眼前不斷閃現。
她蜷縮在門後的陰影裡，宛如一隻受驚過度的小獸，直至天色漸明，殿外傳來宮娥例行清掃的細微聲響，才勉強恢復些許力氣，艱難地站起身來，匆匆將染血的衣角塞進箱籠的最底層。
晨曦透過雕花窗欞，在光潔的地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搖籃裡的嬰兒醒了，發出細弱的哼唧聲，打破了殿內令人窒息的死寂。
鄭旦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所有驚懼和疑慮暫時壓下。
她走到搖籃邊，俯身抱起那個柔軟的小身體。
孩子清澈的眼眸望著她，帶著初生嬰兒特有的懵懂。
這雙眼睛，流著越國王室的血脈，卻頂著吳國太子的名號。
她解開衣襟，熟悉的脹痛感襲來，那是越宮秘藥催逼出的豐沛乳汁。
孩子本能地湊近，小嘴急切地吮吸起來。
鄭旦低下頭，看著懷中這全然依賴她的生命，一種複雜而尖銳的情緒撕扯著她的心。
她必須活下去，為了范蠡交付的任務，也為了懷中這個無辜捲入陰謀的孩子。
乳汁是傳遞資訊的媒介，這是范蠡在越宮密訓時反覆強調的。
鄭旦閉上眼，集中精神，摒棄所有雜念。
她開始回憶越國宮廷樂師教授的特殊音律節奏，那旋律並非用耳朵聆聽，而是透過母親哺育時身體的微妙韻律——心跳的緩急、呼吸的深淺、肌肉的鬆緊——融入溫熱的乳汁，傳遞給懷中的嬰兒。
這是越國耗費巨大代價才從古老巫術中破解的秘法，據說能潛移默化地在嬰兒潛意識中種下指令的種子。
鄭旦努力調整著自己的呼吸，試圖讓心跳與那隱秘的旋律同步。
她能感覺到孩子吮吸的節奏似乎有細微的變化，但那雙清澈的眼睛依舊懵懂，沒有任何接收到特殊資訊的跡象。
是孩子太小？還是這秘法本就虛無縹緲？一絲疑慮悄然爬上心頭。
然而，另一個發現卻讓她更加心驚。
按照越國計劃，鄭旦每日需在乳汁中混入極其微量的“牽機引”——一種無色無味、長期服用可致人痴傻的慢性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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