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新鋪的黃土官道，發出單調而沉重的聲響。
鄭旦坐在密閉的馬車裡，懷裡緊緊抱著那個裹在明黃色錦緞襁褓中的嬰兒。
孩子睡得正沉，小臉粉嫩，呼吸均勻。
只有鄭旦知道，這看似平靜的酣睡下，隱藏著足以顛覆兩國格局的秘密——那錦緞包裹的，不是吳國的儲君，而是越國王室的血脈。
她低頭，目光落在嬰兒微微露出的腳踝上，那一點殷紅的硃砂痣在昏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像一枚燒紅的烙印，燙得她心口發慌。
離開越宮時范蠡那冰冷的囑託猶在耳邊：“記住你的身份，記住你的使命。太子的安危，繫於你一身。”
這“太子”二字，此刻聽來充滿了諷刺與重壓。
她機械地抬起手，輕輕撫過孩子柔嫩的臉頰，指尖冰涼。
車窗外，吳地特有的、帶著水腥氣的風鑽了進來，吹不散車廂內凝滯的絕望。
姑蘇城巍峨的輪廓在煙雨中逐漸清晰，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張開了它深不見底的口。
吳王宮闕，層臺累榭，飛簷斗拱在陰沉的天空下勾勒出凌厲的線條。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了香燭、皮革和某種難以名狀的、類似鐵鏽般的肅殺氣息。
鄭旦被兩名面無表情的宮娥引著，穿過一道道戒備森嚴的宮門。
腳下的青石板冰冷堅硬，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薄冰之上。
懷中的嬰兒似乎感受到了環境的壓抑，不安地扭動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嚶嚀。
鄭旦下意識地將他摟得更緊，彷彿這樣就能隔絕這森嚴宮殿帶來的寒意。
終於，她被帶到了“景陽殿”前。
殿門高大厚重，漆色深紅，門環是猙獰的獸首。
殿內光線幽暗，只有幾盞青銅燈樹搖曳著昏黃的光。
一股濃烈的、混合了名貴香料與某種動物腥臊的氣味撲面而來。
鄭旦垂著頭，抱著孩子，在宮娥的示意下，一步步走向殿中深處。
高踞在王座上的男人，身形魁梧，披著玄色繡金的王袍，正是吳王夫差。
他並未正眼看她，目光先是落在了她懷中的襁褓上，帶著一絲審視，隨即才漫不經心地掃過鄭旦的臉龐。
那目光銳利如刀，帶著久居上位的傲慢和毫不掩飾的挑剔。
鄭旦能感覺到那視線在自己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夫差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嘴角撇開一個輕蔑的弧度。
“這便是越國選來的乳母？”
夫差的聲音低沉而威嚴，帶著金石之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范蠡倒是會辦事。送來的美人（西施）倒是絕色，這乳母……”
他頓了一下，語氣裡的失望如同實質的冰水澆下，“未免太過尋常。寡人的太子，豈能用此等姿色平庸之婦哺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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