苧蘿村溪水的涼意彷彿還貼在鄭旦的腳踝上，若耶溪邊老嫗那句“雙生花，一枯一榮”的讖語，卻已在越國宮廷森冷的宮牆內，化作無處不在的寒氣，鑽進她的骨頭縫裡。
她與西施，這對昔日溪畔浣紗的姐妹，被命運粗暴地投入了截然不同的熔爐。
西施被安置在“蘭臺”，那是專門調教秀女的所在。
絲竹管絃之聲日夜不絕，透過高高的宮牆縫隙飄來，夾雜著教習嬤嬤嚴厲的呵斥。
鄭旦偶爾能在迴廊轉角瞥見西施的身影，她穿著繁複的綾羅，被一群宮娥簇擁著，練習著蓮步輕移，身姿嫋娜。
那絕美的容顏在精心修飾下愈發奪目，只是那雙曾映著溪水清光的眼眸，如今常常低垂著，像蒙上了一層薄霧。
鄭旦看見她對著銅鏡練習笑容，嘴角彎起的弧度完美無瑕，眼底卻是一片空茫。
她像一匹被抽去了骨頭的華美絹帛，任由那些陌生的手將她塑造成一件精緻的器物。
而鄭旦自己，則被帶到了“藥廬”。
這裡瀰漫著濃重得令人窒息的草藥味，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奶腥氣的甜膩氣息。
沒有絲竹，沒有歌舞，只有石臼搗藥的沉悶聲響和巫醫低沉的咒語。
她被剝去了粗布葛衣，換上一種特製的、便於隨時檢查身體的素色單衣。
幾個面無表情的老嫗圍著她，粗糙的手指在她身上按壓、揉捏，尤其是胸口，力道大得讓她咬破了嘴唇才忍住痛呼。
她們像在檢查一頭即將產奶的牲畜。
“身蘊乳香，確是不凡。”
一個臉上佈滿褐色斑點的老巫醫湊近她頸窩嗅了嗅，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然乳水未豐，需以藥力催之。”
於是，每日三次，一碗碗濃黑如墨、氣味刺鼻的湯藥被強行灌入鄭旦口中。
那藥汁滾燙苦澀，滑過喉嚨時如同刀割，落入腹中又立刻翻江倒海般灼燒起來。
每一次飲下，她都覺得自己像被投入了滾水，五臟六腑都在扭曲、膨脹。
很快，她的身體開始出現變化，胸口脹痛難忍，彷彿有石塊在裡面生長，沉甸甸地墜著，連呼吸都變得費力。
素色的單衣下，輪廓日漸明顯，那若有若無的“乳香”氣息，在藥廬溼熱的環境裡，也變得濃郁起來，縈繞在她周身，成為她無法擺脫的烙印。
每一次被老嫗們檢查，每一次被迫飲下那催命的湯藥，巨大的屈辱感都讓她渾身顫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她不再是鄭旦，她是“乳母備選”，一件為吳宮太子準備的、會產奶的活物。
一日，藥力發作得格外猛烈，鄭旦蜷縮在冰冷的石榻上，冷汗浸透了單衣，胸口脹痛得讓她幾乎暈厥。
就在意識模糊之際，一個清冷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感覺如何？”
鄭旦猛地睜開眼，對上范蠡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不知何時進來的，站在榻邊，玄色深衣在昏暗的藥廬裡像一片凝固的陰影。
她咬緊牙關，強撐著坐起，聲音嘶啞：“大夫…為何如此待我？我寧可回苧蘿村浣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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